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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回视线,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那里正堆积着厚重的云层。
刘廷阳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再这么耗下去,最后还能剩下几个活人?力量折损了,我们拿什么在这世道里站稳脚跟?”
孟微的眉间蹙起一道浅痕。
她没看对方,目光垂落在自己鞋尖沾着的泥点上。”这种话,往后少说。
你刚才替他求情,已经触了队长的逆鳞。
若是再被他揪住错处,下一个被处理掉的,恐怕就是你自己。”
她停顿片刻,语气里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疲乏,“刘队长,先顾好自己吧。
别人的事,别再插手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淡去。
房门在身后合拢。
孟微走到窗边,夜色已经浸透了营地。
远处那辆改装过的房车轮廓模糊,只有一扇小窗透出昏黄的光。
她盯着那点光,很久没有移动。
施奇不对劲——这感觉不是今天才有的。
手段日益酷烈只是其一,更明显的是,整整三个月,他没碰过任何女人。
这对一个正值壮年、以往精力无处发泄的男人来说,太反常了。
就连她自己,过去施奇看过来时,眼神里总黏着些不干净的东西。
她清楚自己在这片营地里算得上显眼,或许因为队医的身份,对方始终没越界,但那些目光的侵扰,从来不少。
可这一切,在三个月前戛然而止。
好像就是从邓清威死的那天开始,施奇再没正眼看过她。
女人的直觉像细针扎在皮肤下,提醒她:这个人变了,变得对女人毫无兴趣。
她甚至怀疑过他是否染了隐疾,可几次例行检查,体征一切如常。
不对劲。
完全不对劲。
现在的施奇,像被什么替换了内核。
阴冷,狠绝,往日那点稀薄的情分荡然无存,连武装队的老队员都能眼也不眨地处置。
为了攫取时间能量,他什么都能做。
孟微有时在夜里惊醒,会恍惚觉得,也许有一天,他会对所有人举起刀。
但她不知道能做什么。
整个营地,没人能与他抗衡。
五十万年的时间能量,像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就算所有人联手,胜算也渺茫。
所以大多数人选择沉默,选择忍受。
孟微不想等死。
尽管想不通他性情骤变的缘由,但在她心里,那个值得追随的施奇已经死了。
现在占据那副躯壳的,是别的东西。
不值得尊敬,更不值得效死。
还有郭阿雅。
自从得了施奇的青眼,那女人气焰一日盛过一日,几乎不把武装队的人当人看。
营地里好些能量不足百年的成员,最后都是在她那些蒙古包里没了声息。
那个女人,同样有问题。
窗外的风刮过铁丝网,发出呜呜的低鸣。
孟微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窗框边缘粗糙的漆皮。
孟微微意识到,该为自己谋划了。
拖挂房车内光线昏暗,空气里飘着隔夜食物的气味。
邓清威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蹭过下巴——那里新冒出的胡茬有些扎人。
她皱了皱眉,转向站在门边的女人。
“秦明那边,”
邓清威开口,声音不高,“你把握得怎么样了?”
郭阿雅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小窗边,用指甲轻轻刮掉玻璃上凝结的水雾。”他呀,”
她侧过脸,眼里有光闪了闪,“魂都快没了。
只差最后那一步而已。”
“该给甜头的时候不必吝啬。”
邓清威靠向椅背,木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你这张脸,这副身子,就是最好的钩子。
让他尝过一次,往后就由不得他了。”
窗外传来远处人群隐约的喧嚷。
邓清威听着那声音,继续道:“最近不少队伍都在抱怨。
交易基地把价码抬得太高,很多人快撑不下去了。
只不过——”
她顿了顿,“欧翼那伙**头太硬,现在谁也不敢先动手。
但火已经烧起来了,只差一阵风。”
她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拿起半瓶水喝了一口。”东北角那个姓吕的,听说了吗?手底下攒了九十多万的时间能量。
那些憋着怨气的队伍,现在都往他身边凑。
反交易基地的旗子,算是被他扯起来了。”
郭阿雅转过身,背靠着窗框。”我们要和他联手?”
“联手?”
邓清威笑了笑,把水瓶放回原处,“是借他的手。
多一个冲在前头的,我们就多一分藏在后面的余地。
让他们去拼个你死我活,最后收拾残局的,才能捞到最大的好处。”
女人点了点头,站直身子。”接下来要我做什么?”
“情报。”
邓清威走回椅子旁,却没有坐下,“欧翼团队里每个人的底细,尤其是欧翼自己——他有什么弱点,惯用什么手段,身边都是些什么人。
这些,你得从秦明嘴里撬出来。
撬得越细,我们手里的筹码就越重。”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郭阿雅脸上。”有了这些,我才能去和姓吕的谈。
他赢了,我吃掉他;他输了,我转头对付欧翼。
不管河里的蚌怎么撕咬,站在岸上收网的,终归不会亏。”
“懂了。”
郭阿雅垂下眼帘,又很快抬起,“正好,秦明今天又约了我。
这次就让他如愿吧。
对付那种人,我有的是办法让他离不开。”
“记住,关键的消息才是重点。”
邓清威摆了摆手。
女人拱手行了一礼,转身拉开车门。
冷风灌进来的瞬间,邓清威又摸了摸下巴。
她盯着自己指尖,低声咕哝了一句:“这胡子……真是碍事。”
门关上了。
紫金山北麓的营帐深处。
宽大的营房里聚着些人影。
吕政颉坐在中间,周围那些面孔有些绷得很紧,有些却堆着笑。
他们是从各处聚拢来的,有些是被绳索拴住了脖颈,有些是嗅着利益的气味凑近的。
此刻,那些带笑的声音正此起彼伏。
“听说您掌中的光阴,已经淌过九十万年了。”
一个沙哑的嗓子响起来,“再往前几步,百万年的门槛怕是拦不住您。
到那时,整座山怕是找不出能挡您路的人了。”
另一道声音紧接着跟上来,像蛇滑过草叶:“何止百万。
照这个势头,千万年对您来说也就是抬抬脚的事。
若您不嫌累赘,我愿替您探探前头的路。”
“我们都愿跟着您的影子走。”
更多声音混杂着响起,“如今您就是我们眼里的方向。
那处做买卖的营地,仗着手里攥着粮食和物件,价钱一天比一天烫手。
他们这是在啃我们的骨头。
独一份的生意,不买就得饿着肚子等死。
我们忍得够久了。
这座山,该换换风吹的方向了。
我们私下里碰过头,想搭个伙,专和那营地对着干。
领头的位子,非您不可。
只等您给个信号,我们就跟着您往上冲。
分了他们的粮,分了他们的女人,占了他们的屋子。
咱们也尝尝舒坦日子是什么滋味。”
“都是在这世道里喘气的人,凭什么他们就能住暖和的房子?凭什么他们桌上有油腥,怀里有软玉?您瞧瞧营地里那些女人,眼睛都快长到天上去了。
等落到我手里……”
声音渐渐拧成一股躁动的绳。
吕政颉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营房里倏地静了,只余下火把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他嘴角慢慢扯开一点冰凉的弧度。”各位心里憋着火,我懂。”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被那地方压榨了这么久,是头牲口也得尥蹶子。
既然大伙都想把欧翼从那位置上掀下来,我自然得搭把手。
承蒙各位看得起,让我来牵这个头,是我的运气。
放心,我会带着各位,踏进那营地的大门。
到那时,里头的东西,无论是能吃的、能用的,还是能暖床的,大伙儿按份平分。
我可不是欧翼那种眼里只认利字的人。”
四周立刻响起一片应和声,像潮水拍打着岸。”您说了算。
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吕政颉脸上的笑意深了些,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我从不做没掂量过的事。”
他缓缓道,“眼下咱们人是不少,可欧翼手底下聚着的那帮人,数目也不容小觑。”
门在身后合拢,室内只剩下他一人。
窗外的天色正缓慢沉入黄昏,远处山脊的轮廓被最后一抹余晖勾勒得锋利。
他走到窗边,目光越过下方杂乱的棚屋与道路,定定锁住山顶那片灯火渐起的建筑群。
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先来后到?他在心里重复这四个字,像咀嚼某种早已变质的食物。
规则向来由占据高处的人书写。
不过很快,笔就该换一只手来握了。
他转身离开窗边,没有发出什么笑声,只是眼底的阴影比室内的暮色更浓重了些。
***
午后光线斜穿过玻璃,在房间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空气里有新织物特有的、淡淡的浆洗气味。
床榻上铺展着数套衣裳,色彩依次排开,如同被人精心排列的虹。
“让她们都出来吧。”
欧翼的视线扫过那些衣物,最后落在云芷娴脸上,“按之前说好的,你穿红的。
其余六件,颜色都分好了。”
云芷娴静默片刻,点了点头。
她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先走到床边,指尖拂过一件青色衣料的边缘。
触感微凉顺滑。
然后她才抬起眼,轻轻应了一声:“好。”
***
两个月。
他在心里划下这个期限。
时间必须足够,却又不能拖得太久。
囤积,筛选,联络,每一步都得在暗处踩实。
那些依附于他的、大大小小的头目方才散去,各自带走了指令:把队伍里多余的人清理掉,只留下能用的;勒紧所有人的供给,远离山顶那个交易场所的货架;还有,最重要的一条——把人,源源不断地送到他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