惧意灌进道心的那一瞬,方寒没有去挡。
挡,是最笨的法子。
七情杀关,渡的不是惧,是借惧磨心,磨得越狠,剑越利。
他在原地站了足足一炷香,把这片宫殿的底细一寸一寸摸过去。
首先摸清楚的是惧意的来路。
这惧意不是均匀泼洒的,它有涨落,有深浅,像海潮。
他所站的这一带,惧意七分,道心上的弦绷得发紧,却还能忍。
再往深处去,弦的震颤就变了调,又急又哑,像有人用指甲刮他的骨头。
其次摸清楚的是路。
这座宫殿从外面看没有门没有窗,进了里头才发现,殿宇连绵,回廊相接,一层套着一层,往四面八方铺开。
没有方向,没有标识,白得千篇一律,换个心志不坚的,走两个时辰就得疯。
好在方寒有道尺子。
道心深处那根弦,惧意越浓,弦响越急。
他闭着眼转了半圈,把四面的弦声听了个遍,心里就有一张图了。
三个方向弦声刺耳,是惧潮涌动的去处。
一个方向弦声死寂,哑得没有半点动静,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能让七情杀关的惧意哑火的地方,住着的会是什么东西,不言而喻。
宫正。
方寒睁开眼,朝那死寂的方向遥遥望了一眼,转身就走,走得不快,但一步都没往那边偏。
他来这儿是取东西的,不是跟人拼命的。
宫正百年不出帝心宫,那就让它继续待着,谁也别打扰谁。
方略定了。
不直奔中心,先沿着外围割一圈,把能拿的都拿了,把惧意当磨刀石,磨到圆满,再谈深处。
第一个收获来得比预想快。
他循着弦声拐进一座偏殿,殿门早塌了半边,白砖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灰。
不是砖灰,是骨灰。
成千上万人的骨灰,一层压着一层,最厚的地方没过了脚踝。
八千载,牌子潮出去多少块,就该有多少人走进过这扇门。
能走到这座偏殿的,看来都留下了。
骨灰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方寒停步,袖手看着。
灰浪轻轻翻涌,一只、两只、十只、百只,一只只白蛾似的蛊虫从骨缝里钻出来,振翅,飞起,霎时满殿都是。
恐惧蛊。
他见过哀亡蛊,认得这一类的路数。
哀亡蛊以哀情为食,这恐惧蛊,就是以惧意为食。
它们在骨堆里吃八千载,吃着死人的惧,也吃活人的。
果然,白蛾群升到他头顶,翅膀上的鳞粉簌簌落下,一股无形之力直往他道心里钻。
眼前的白殿塌了。
取而代之的,是十万大山。
苗女宫三千弟子列阵山间,银铃响成一片,绿雾遮天蔽日。
山巅上,两只眼睛缓缓睁开,那是情恨两仙,锁链自九天垂落,一根一根,穿进他的四肢百骸。
幻境做得很真。
真到锁链穿进骨缝的疼痛都分毫不差,真到天意临头的那种绝望都沉甸甸压在道心上。
换个人来,这一下就得跪。
方寒看着,还有心思点评。
做得是真不错,可惜挑错了惧。
他两世为人,前世七阶,什么围杀没挨过,天意锁链也不是头一回见。
他惧的东西有,但不是这个。
也不对。
幻境深处,苗女宫三千弟子齐齐转头,绿雾里走出一个人影,白衣,负琴,怀里横着一柄剑。
情仙。
方寒的目光第一次沉了下来。
他没跟这位交过手。
可幻境里的东西不是白来的,是道心自己翻出来的。
这位亚仙尊能住进他道心的软处,足以说明他心里给对方留了一席之地。
“到此为止。”
他并指一挥,君子不器,无形之气如刀,横扫而过。
十万大山应声而碎,天意锁链寸寸崩断,情仙的身影连同半个幻境一起,被斩成了漫天白屑。
再真的幻想,说到底还是幻想,自然不堪一击。
满殿白蛾齐齐一滞,幻境被破,蛊群反噬,簌簌往下掉。
方寒等的就是这一瞬。
无相手张开,五指对着满殿坠落的白蛾,遥遥一抓。
三百七十只白蛾凭空消失,再出现时已被装进心界,隔绝内外。
余下的蛊群炸窝了,骨灰冲天而起,白蛾四散奔逃。
方寒不追。
恐惧蛊栖身骨堆,此处是它们的巢,今日受了惊,过些时日还会聚回来,这才是取之不尽的所在。
他收了蛊虫,又在骨堆里翻了一圈。
灰最深处压着一具还没化干净的尸骸,六阶的蛊仙,死了很多年,腰间挂着一枚禁制玉牌,牌上一个小小的字。
果然是潮出去的牌子。
八千载,进宫的人死绝在里头,牌子又在骨堆里等着下一个。
方寒把玉牌收进怀里。
这玩意儿出宫兴许还能用,用不着,留着也是一手闲棋。
出偏殿,走长廊。
长廊笔直,一眼望不到头,两侧白墙白柱,柱子上缠着东西。
是网。
银白色的网,一根一根丝,从廊这头织到廊那头,层层叠叠,网上挂着露珠似的光点。
方寒在廊口停住,看了那网半天。
蛛丝他不认得,但这网的织法他认得。
这不是捕食网,这是猎场,网是墙,把长廊隔成一条甬道,进了甬道,就只有一条路。
“救命……”
网深处,隐隐传来人声。
是个女子,哭得气若游丝,“救命……谁来救救我……”
哭声中气十足,情真意切,换个人来,早就循声冲进去了。
方寒站在廊口没动。
他听了一会儿,笑了。
七情杀关的宫殿里,几千载没有活人自由走动,哪来的女子,哪来的求救。
也只有特殊的荒兽会这么钓鱼。
他不进甬道,反手取出一枚灵石,屈指弹进廊中。
灵石破空,撞上第一层银网。
网上光点亮起,一层一层,自近及远次第点亮,整条长廊霎时亮如白昼。
蛛网深处,八只惨白的眼睛同时睁开。
摄魂蛛。
七阶太古荒兽,通体雪白,八目如月,腹部鼓胀,八条长腿撑在廊柱之间,每一根腿毛上都缠着惧意凝成的丝。
它没想到猎物不上当,八目乱转,急中生智,女声一变,换成了老者的哀嚎,又换成了孩童的啼哭,一声一声,哭得肝肠寸断。
方寒站在廊口,袖着手,由着它哭。
哭了半晌,见猎物始终不动,摄魂蛛也反应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