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冥河之水在脚下无声流淌,亘古的死寂再次笼罩四周。
李魄手腕一抖,将那根见证了三个传奇时代的简陋骨杆鱼竿提起。
布绳离开漆黑水面的刹那,仿佛也切断了与那些鲜活历史的最后联系。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连番穿越时空,纵然是他,精神上也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转过头,刚想询问月汐是否也觉得累了,话未出口,却顿住了。
月汐没有像往常一样好奇地张望四周,或是自己发呆。
她抱着双膝,坐在冰冷的黑色土壤上。
小小的身子蜷缩着,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至极的表情,静静地凝视着他。
那双浅蓝色的眼眸,此刻不再是单纯的好奇或依赖。
里面仿佛盛满了万顷秋波,水光潋滟。
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纯粹而炽热的爱意,如同实质般流淌出来。
清晰得让他无法忽视。
那目光,带着羞怯,带着崇拜,带着难以言喻的温柔……
这些少女美好的情感,就那样毫无保留地落在他身上。
见李魄看来,月汐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绯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似乎想躲闪,却又鼓足了勇气,迎着他的目光,声音细弱,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害羞地开口:
“谢……谢谢你……”
李魄微微一怔:“谢我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到这么美好的地方。”月汐的声音越来越小,却字字清晰,“看到了……那么多厉害的人,经历了……那么多神奇的事。这是我……我人生中,最……最美好的时光。”
说完,她仿佛用尽了所有勇气,猛地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膝盖里。
只露出通红的耳朵尖,像个受惊的鸵鸟。
李魄看着她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
对他而言,这或许只是冥河垂钓的插曲。
是追寻真相途中意外的调剂。
但对她——这个来自绝望死域的少女,却似乎是照亮整个灰暗人生的最绚烂的烟火。
“举手之劳罢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月汐却因为这简单的回应,又重新抬起头。
脸上的红晕未退,那双映着冥河微光的眼眸里,崇拜之情几乎要溢出来。
“你……你怎么这么厉害呀……”
她喃喃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
“你每一次……都在不断地刷新着我的认知。你……你是从哪里来的?可以……告诉我你的家乡吗?或者……我……我可以……”
我可以永远留在你身边吗?
这句话在她心头疯狂叫嚣着、惊涛骇浪一般翻滚着,几乎要冲破喉咙。
一股激烈的、她此前从未有过的欲望极速涌上心头。
她眼神有些迷离地看着李魄,偌大的、圣大的无边冥河,似乎都无限地缩小了。
她的眼中只剩下了李魄一个人——
这个将她从无边地狱、极度绝望中拯救出来,给予她最浪漫旅行的男人。
可最终,那句话还是被她死死地按了回去,只化作唇边一丝更深的羞意和眼眸中更深切的期盼。
她只是那样望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仿佛他的每一个字,都是值得珍藏的瑰宝。
李魄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光芒太过炽热,而且毫不掩饰。
他有些不适,但也并未回避。
“我是人间人士,来自北凌,天麟阁。是一个修行者,或者说是……道士。”
他给出了一个客观的身份定义。
“北凌……天麟阁……修行者……道士……”
月汐细细地、一字一句地重复着,仿佛要将这些信息刻进心里。
每一个词,都让她对眼前的男子了解更多一分。
也让她心中的波涛更加汹涌一分。
他的世界,听起来是如此遥远而广阔,让她向往,也让她生出一丝自卑。
“你……你累了吧?要不要休息一下?”
李魄移开目光,望向冥河无尽的黑暗,换了个话题。
他感觉气氛有些微妙,需要打破。
月汐却只是看着他,微微摇头。
她脸上的笑容从未断过。
那笑容里带着满足,带着幸福,也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看着李魄转过去的侧脸,那张线条完美、俊美得近乎超越了性别、足以令万物失色的脸,让她心醉神迷。
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着她。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向他靠近。
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脸部滚烫得像是要烧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不规律。
她的嘴唇不自觉地轻轻抖动着,望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轮廓,心跳如擂鼓。
就在她的气息几乎要拂到李魄脸颊的瞬间——
李魄突然转回了头。
他的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清晰的、不容置疑的疏离。
他甚至将头微微向后仰了一下,拉开了那过分亲近的距离。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是明确的界限。
“我有家室了,我的夫人叫夏小禾。”
夏小禾的身影浮现在他眼前,那温柔到了骨子里的笑容仿佛被铭刻在他内心深处。
那一句“少夫人”,是他给予过那个女孩子毕生的、最隆重的、足以让他拼尽所有要去守护的誓言。
他看着眼前僵住、眼中光芒瞬间凝固、脸上血色迅速褪去的月汐。
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仿佛刚才那几乎要发生的暧昧从未存在。
“你累了,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吧。”
说完,他不再看她,径直起身,走到了冥河岸边的另一处。
背对着她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只留下一个冷硬而疏远的背影。
原地,月汐还维持着那个想要靠近的姿势,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冻结。
随即,无边的羞耻、窘迫、失落和伤心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全身发热,不仅仅是脸,连指尖都在发烫,羞得五体投地。
此刻的她恨不得立刻化作冥河的水滴,或者脚下这黑色的土壤裂开一道缝,让她能彻底钻进去,永远不用再面对他。
她将脸深深埋进臂弯。
这一次,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那无法言说的、针扎般的疼痛和滚烫的泪水。
冥河畔,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两颗之间骤然拉远、隔着一道无形鸿沟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