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之。”
这三个字从赵广源嘴里挤出来的时候,偏厅后门外的风正好停了一息。
林启的手按在门框上没有松开,手指在木头上摁出了一道白印。
“陈修竹确定听到的是这个名字?”
赵广源点了一下头。
“他说隔壁关着一个记账的师爷,姓冯,喝醉了关进去的。那人半夜说梦话,翻来覆去地念,念了好几遍。陈修竹那时候半睡半醒,隔着墙听得清清楚楚。”
林启的手从门框上收回来,两根指头在衣襟上来回地捻。
“那个姓冯的人还在牢里?”
“第二天一早就被人领走了,说是家里交了罚银。”
林启抬起头往正堂的方向看了一眼。
堂上传来书吏收拾笔墨的声响,沈正清和韩守一还在里面。
“这件事先别跟任何人说。”
赵广源的嘴抿了一下。
“连那个御史也不说?”
“先不说。方敬之是什么人你不清楚,我也只听过一个名字。一个犯人的梦话算不上证据,贸然递出去只会打草惊蛇。”
赵广源应了一声,缩回去了。
林启站在原地理了理思路,把这个名字暂时按到了心底。
眼前要办的事还没完。
下午申时,差班头老陈带着八个人从东南官道上回来了。
马队进知府衙门前院的时候,蹄声踏在石板上咚咚地响,中间夹着一匹没精打采的租来的瘦马。
马上骑着一个人,两只手被绳子绑在身前,头上戴着一顶歪了的毡帽,帽檐遮了半张脸。
老陈翻身下马,走到正堂门口抱了拳。
“大人,在离济南五十里的官道上截住的。换了便服,骑的是路边驿站租来的马,原先那匹枣红马丢在一个村子的草棚里了。”
两个衙役把人从马上拽下来推进了正堂。
帽子在推搡中掉了,露出一张灰败的脸。
徐正坤。
他被推到堂前跪下去的时候膝盖没弯利索,身子往前栽了一下,一只手撑到地上才稳住。
抬起头看见坐在堂上那个人的脸,嘴唇的颜色一层一层地往下褪。
“沈御史……”
沈正清坐得板正,两手搁在案面上,目光平平地落到他身上,像在看一份需要批阅的公文。
“徐正坤,你当了十一年的青州医署提举。”
徐正坤跪在地上,后背还挺着,没有完全塌下去。
沈正清把案面上的一摞纸拢了拢,手指按在最上面那张上,一条一条地念。
“利用行医牌子制度垄断药材市场,指使亲属开设广济行以次充好贩卖假药,其中包含炮制不当的有毒药材。太医院通令到了青州你不执行,把行医牌照改名行医报备继续收费。事发之后连夜组织销毁仓库中的假药和账册,随后弃官出逃。”
他把纸放下来,两只手交叠搁到案面上。
“你还有什么话说?”
徐正坤的嘴唇干裂着,动了几下才把声音送出来。
“沈御史,行医牌子是我上任之前就有的规矩。不是我创的。”
沈正清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
“谁创的不重要。谁执行了十一年靠它敛了多少银子,这才重要。”
徐正坤的脖子缩了一截。
韩守一从旁边走上前一步,手里拿着一份造册清单,在徐正坤面前晃了晃。
“仓库里查出来的假药和毒药已经造册封存了。你让人烧了大半,可架子最底层没来得及搬的那几十包还在。账册你也烧了,不过烧得不够干净,火坑边沿的纸灰拼出了七成内容。”
他蹲到徐正坤面前,把清单上的数字对准了他的脸。
“还有你那位好侄儿孙茂才,供了个干干净净。进货渠道,出货价格,利润分成,连你每个月拿多少他都说了。”
徐正坤的身子晃了一晃,膝盖在青砖上往前滑了半寸,整个人像被人从后脑勺上浇了一桶凉水。
沈正清没有看他那副快要栽倒的样子,低头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行字,搁下笔。
“录供画押,移送大理寺。”
书吏上前把供状摊到徐正坤面前,递了一支蘸好墨的笔。
徐正坤的手从绳子底下伸出来接笔,手指抖得握不稳,笔杆子在他手心里转了两圈差点掉到地上。
书吏等着,没催他。
徐正坤闭了一会儿眼,把名字签上去了,歪歪扭扭的,跟一个初学写字的孩子差不了多少。
画押的时候他的拇指按在朱泥上,朱泥的红映到他惨白的脸上,像一片不相干的颜色贴到了一张旧纸上。
两个衙役把他从地上架起来往外拖。
走到门槛的时候他的脚绊了一下,身子往前倾,帽子彻底掉到了地上,露出一头花白的头发。
堂上没有人捡那顶帽子。
差役从后面跟上去把门带上了。
堂上安静了一阵。
韩守一走回到沈正清旁边,手里那份造册清单搁到了案面上。
沈正清把清单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韩大人。”
“在。”
沈正清把清单合上,一只手按在上面,身子转过来面对韩守一。
“还有一件事要跟你商量。”
韩守一的手搁到腰带上。
“沈御史请说。”
沈正清站起来走到堂上的窗前。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拖到了台阶底下,一层一层地叠着。
“这次查出来的假药和毒药已经封存了,这批没问题。可已经卖出去的那些呢?”
韩守一的手从腰带上落下来。
“沈御史是说……”
沈正清转过身来。
“从广济行开业到今天,三年里头从这个仓库走出去的药材流进了多少家药铺,配进了多少副方子,吃进了多少人的肚子里。这些已经吃进去的药,能追回来吗?”
堂上的空气像被这句话压实了。
韩守一的喉结滚了一下。
林启站在堂角的阴影里,手指在药箱的箱沿上来回地磨。
沈正清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脸,声音沉了一层。
“抓了一个徐正坤,封了一个仓库。可外面那些吃了假药吃了毒药的老百姓,他们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身上的病为什么治不好。这些人谁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