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是派得了人,方敬之那边拦不拦得住?”
张叔勤没有回答这句话,两个人走在田埂上,脚底下的泥被露水泡得软塌塌的,每一步都陷下去半个脚印。
回到老吴家偏房,张叔勤倒了盆冷水洗脸,林启坐在窗下把怀里那撮碎料摊开在手帕上,就着一根火折子的微光翻来覆去地看。
“老张,你过来。”
张叔勤擦着脸凑过去,鼻尖离那堆东西半寸远。
“闻到了。闷的,不是药味。”
“你在闽南八年,见过掺假的药材没有?”
张叔勤蹲到他旁边,两根手指捏起一小截碎叶搓了搓。
“见过。闽南那边偶尔有人拿素馨花的叶子掺到金银花里头卖,老药农一眼就能分出来。可那种掺法顶多掺一成两成,算不上伤天害理,就是赚个差价。”
“这个不一样。”
林启把碎料拨开,指尖挑出几根软烂的纤维。
“这不是掺一两成的事。我刚才只翻了一个包,底下那一层至少有三成是废料。整排架子十几个包,要是全这样,卖出去的药六七成是假的。”
张叔勤的手从碎料上缩了回去。
“六七成……那药铺里卖出去的方子还治得了病?”
“治不了。”
林启把手帕重新包好,声音沉沉的。
“你想想赵婶子,咳了半年不见好。镇上的药铺开的方子没问题,药材有问题。她花了三百文买的药里头一半是废料,吃进去跟喝白水差不了多少。”
窗外有虫子叫,一声长一声短,叫得很规律。
张叔勤在地上坐了好一阵。
“老林,今晚那一趟不够。”
“我知道。”
“你只翻了麻黄那一排。黄芪呢?党参呢?甘草呢?还有附子,那个看守说后天有一批附子要走,附子那东西要是掺了假,吃出事来是要死人的。”
林启把火折子灭了,偏房里又暗下去。
“明天晚上再去一趟。”
“你疯了?刚去过一趟,万一他们发现包被人动过了呢?”
“我没拆封。我是从包底的缝隙里掏的,外头看不出来。”
张叔勤拿手背蹭了蹭下巴上的胡茬。
“那我跟你进去。”
“不行。两个人目标太大。你还是在外面接应。不过这回你往北挪一挪,靠河那边有一丛芦苇,蹲在里面能看到仓库正门和东墙两个方向。”
张叔勤嘟囔了一句什么,到底没再争。
第二天白天两个人照常在集市上摆摊看病。消息已经在镇子上传开了,来找他们的人比头一天多了一倍。一个拉肚子的老汉,一个手指被柴刀割了的小伙子,还有那个怀孕一直吐的刘家媳妇,挺着肚子让她男人搀着走了半个镇子才到。
林启给她把了脉开了方子,嘱咐她回去煎的时候多放两碗水。
刘家男人蹲在摊前,攥着那张方子不走。
“大夫,这方子上的药镇上药铺买得到吗?”
“买得到。但你买回来之后让你媳妇先别煎。”
刘家男人抬起头。
“你闻一闻药材有没有霉味。苏梗和砂仁这两味你掰开看看断面,正经的苏梗断面是浅绿发白的,要是发黄发暗就别用。砂仁捏一下有没有弹性,干瘪的也别用。”
刘家男人听得一愣一愣。
“大夫,药材还能有假?”
林启把针收回布包。
“不是说有假。小心一点总没坏处。”
那天下午张叔勤去赵广源那里跑了一趟,借了一盏小灯笼,说是晚上出门用的。赵广源也没多问,连灯笼带半截蜡烛都给了。
入夜之后,两个人照旧从老吴家后门出去。
这回林启多了一样东西。药箱里最底层放着赵广源以前用的一套验药工具,一把小铁刀一把银挑子一块试药的白帕。是赵广源下午塞给张叔勤的,说了一句用得着就拿走。
到了仓库东墙外面,张叔勤往北绕了一截蹲进芦苇丛里。林启等了一刻钟确认看守又睡了才翻墙进去。
这一回他没往麻黄那排走,直接摸到了靠南面墙根的药材架。
架子最下面一层码着的大包上贴了纸条,月光太暗看不清字。他摸出赵广源那盏小灯笼点了,火苗压到最小,一手罩着光,另一手把纸条凑过来看。
上等黄芪,入库时间是三个月前。
林启拿出铁刀在包底割了一道小口子,手指伸进去摸了一把,掏出来放到灯下。
掌心里的东西颗颗粒粒,颜色暗黄带灰。
他用指甲掐了一下,没有弹性,断面粗糙。鼻子凑过去闻了一下,有一股浓重的土腥气盖住了黄芪该有的那种微甜。
“渣子掺沙土。”
声音压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他把这一小撮用帕子包好塞进怀里,又挪到旁边第二排架子跟前。
纸条写着上等党参。
同样割了小口摸出来。
这一把的手感不一样,有几根确实是正经的党参片,切面光滑纹路清晰。但揪着揪着揪出了几根异样的东西,形状比党参细比党参硬,切面发毛没有纹路。
“山里随便挖的野根,切了片混进去。”
闽南八年的张叔勤要是在旁边一定一眼就能认出来,这种掺法在乡下并不罕见,可掺到标着“上等”二字的正规药材包里卖三倍的价钱,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又走到第四排。
净制甘草。
这一包他连割都没割,手贴上去就感觉不对。包面潮得发软,指头一按一个坑。从底边的缝隙里抻出几根,凑到灯前看。
甘草倒是真的甘草,但表皮上爬着一层白斑,有些地方已经长出了细小的绒毛状霉丝。
“发霉了。”
净制二字意味着这批甘草应当经过清洗晾晒去皮切片,品相干净无杂质。可眼前这些不但没有净制过,连基本的干燥都不达标,放了几个月已经霉变了。
林启把三种样品分别用不同颜色的帕子包好,塞到内衣贴身的夹层里。
接下来他要找的东西在仓库最里面那间小隔间里。
赵广源说过广济行的进出货账册放在看守棚子后面的办公屋里,可仓库内部每天的提货调货会另外记一本流水账,就挂在隔间墙上的钉子上。
他摸到了隔间。门没上锁,推开以后里面比外头更暗,小灯笼的光打在墙上,看见了两排钉子。
第一排挂着一串钥匙和一件旧蓑衣,第二排挂着一本蓝皮的薄册子。
林启取下来翻开了。
账册的字迹潦草但不难认,每一行记着日期、品名、提货量、送往哪个药铺、经手人。
他从头翻到尾,翻到三个月前的一页停住了。
黄芪,三百斤,送柳沟镇济和堂。进价每斤十文,出价每斤四十文。
党参,二百斤,送柳沟镇济和堂。进价每斤十五文,出价每斤六十文。
甘草,一百五十斤,送柳沟镇济和堂。进价每斤八文,出价每斤三十二文。
四倍的差价。
林启蹲在地上从包袱里取出笔墨,就着膝盖把关键数据一行一行地抄。手指有一点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越抄越看得清楚这张网到底有多大。
三页纸抄完,又从每种药材袋子里各抓了一小把用布分开包好,与之前的样品叠在一起。
墙外忽然传来一声响。
林启一把掐灭了灯笼,整个人贴到墙根底下,耳朵竖着。
是风把什么东西吹倒了,院子里一个空筐翻了个个儿滚了两步停住。
他等了十几息没有别的动静,把账册挂回钉子上,猫着腰往东墙方向退。
翻墙落地的时候左肩撞到了一块凸出来的石头,疼得他咬了一下舌尖。
张叔勤从芦苇丛里冒出半个脑袋。
“走。”
两个人沿田埂往南撤了两百步才放慢脚步。
张叔勤喘着气伸手拽住他的袖子。
“怎么样?”
林启把怀里的布包掏出来,在月色下一个一个地按了按。
“黄芪是渣子掺沙土。党参里三成是山上挖的野根,切成片混进去的。甘草发了霉长了白斑。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进价十文的东西卖四十文。”
张叔勤的手从他袖子上松开了。
“六成以上不合格?”
“只多不少。我翻了四排架子,没有一排是干净的。”
田埂上的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腥气,两个人的裤腿上沾满了泥和露水。
张叔勤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了。
“这些药卖出去……”
“不是治病,是害命。”
林启的嗓子比昨夜还涩,可这回不是夜风的缘故。
“你还记得赵婶子吗?咳了半年不见好。方子没问题,药有问题。她花三百文买的东西里头一半是废料掺的土。吃了跟没吃一样。”
张叔勤蹲到田埂上,两只手搁到脑袋后面抱着,仰头看了看天。
云散了一些,能看见几颗星。
“老林,写信吧。”
“回去就写。”
到偏房的时候天快亮了,鸡叫了头一遍。
林启没有洗脸没有喝水,直接铺开纸,一口气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给季宁。
证据拿到了。三种药材样品在我身上,进出货数据抄了三页。以次充好,以假充真,以废充新,仓库六成以上药材不合格。请大人安排收网,我在青州等人来接。
第二封给赵平安。
赵大夫,我想请教您一件事。师父当年遇到卖假药的人,是怎么处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