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人才硬扛,聪明人会把水搅浑。”
林启接到季宁的信是第四天傍晚。百川会茶号的伙计把信揣在茶饼包里送过来,老吴家偏房的窗户纸上映着一盏豆大的油灯。
张叔勤凑到灯底下把信读了两遍。
“通令八百里加急,十七省同时到。老林,这阵仗够大的。”
林启把信折好塞回去。
“季宁让咱们再等五天,等通令到了那天去医署门口看看。”
张叔勤搓了搓手。
“我这辈子头一回觉得等信比看病还累。”
第五天的下午驿卒到了。
林启和张叔勤一早就窝在医署对面那家茶馆里,要了两碗最便宜的茶,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医署的正门和侧门。
茶馆掌柜认得他们是前几天在集市上看过病的走方郎中,没多问,给添了一碟花生。
驿卒是骑马来的,背上插着黄旗,翻身下马的时候腿都在打颤,赶了几百里路的样子。
医署门房把人领进去了,门又关上。
张叔勤把花生壳剥到桌上。
“进去了,看不见里头什么反应。”
“不用看。”
林启端着茶碗没喝,目光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等一会儿就知道了。”
等了两刻钟不到,医署的侧门被推开了,两个穿小吏服色的人一前一后出来,走路带着小跑,朝城南方向去了。
又过了半刻钟,另一个小吏从正门出来,往城北走。
张叔勤把手里的花生壳捏碎了。
“像被捅了窝。”
林启把茶碗搁到桌面上,这一口到底也没喝。
医署里头的事他们看不见,但这座城在通令到达之后的动静,走在街上用耳朵就能听出来。
当天晚上回到老吴家的时候,老吴蹲在院子里劈柴,见他们进来把斧子靠到墙边。
“你们听说了没有?”
“听说什么?”
“镇上药铺今天下午全关了门,说是接到上头通知要整顿。”
张叔勤和林启交换了一个眼神。
“哪个上头?”
“不知道。药铺的人只说是上面派了通知让先关着等消息。连广济行都把门板上了,掌柜的下午骑马进城去了。”
老吴把劈好的柴码到墙根底下,一边码一边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林启蹲到门槛上。
“吴大哥,你别多问。过几天就能看到结果了。”
可他自己心里也没有底。
通令是发了,可到了地方上会变成什么样,他拿不准。
第六天一早他就看到了答案。
镇上出了一道新的告示,贴在衙门口的墙上,红纸黑字。
张叔勤是去买馍的时候看见的,跑回来的时候馍还夹在腋下,气都没喘匀。
“老林你猜那个告示写的什么。”
“你说。”
“告示说,遵太医院通令,青州医署即日起废除行医牌照制度。”
林启从凳子上站了半个身子。
“废了?”
“后面还有一句。废除行医牌照制度的同时施行行医报备制度,凡在青州辖区内行医者须到医署进行报备登记,报备费用三百两。”
林启整个人又坐了回去。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窗外头的鸡叫了两声,老吴劈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张叔勤把馍从腋下拿出来搁到桌上,馍已经捏扁了。
“换了个名头。牌子改叫报备,价钱一文没少。”
林启两只手搁到膝盖上,膝盖上的裤布被他的指头攥出了褶子。
“他把太医院的通令拆开了用。废除了没有?废除了。可转手又造了一套新的出来,换了个名目照收不误。”
张叔勤在凳子上晃了晃。
“这叫什么?”
“这叫听话的样子做足了,刀子一把没收。”
林启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偏房不大,推两步就到了墙根。
他转过身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人。
赵广源敞着外衫,衣摆上还沾着半干的泥点子,脸上的气色比上回见面的时候差了一大截。
“我来了一路没敢慢。”
赵广源进了屋弯着腰喘了两口气,张叔勤拉凳子给他,他一屁股坐了上去。
“你们看到那个告示了?”
“看到了。”
赵广源两手撑在膝盖上,手背上的筋一条条挤在一起。
“不止告示。医署的人今天下午挨家挨户通知了,所有还在开着的药铺,限三天内到医署重新报备。报备费三百两,不报备的一律取缔。”
张叔勤把桌上那个压扁的馍推到赵广源面前。
“吃口东西。”
赵广源摆了摆手,没理那个馍。
“还有一条。通知里说以后进药渠道不变,还是从广济行进。说是为了保证药材质量统一管理。”
林启背对着他,面朝墙站了一阵。
“质量统一管理。好一个统一管理。”
赵广源抬头看着他的后背。
“兄弟,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来了之后太医院就发了通令,你说这不是巧合我信。”
林启转过身来。
“老赵,我是什么人不重要。你告诉我一件事,你那些年记的药材进出账簿还在不在?”
赵广源的眉头皱了起来。
“在。我跟你说过,搬不动也没地方扔。”
“广济行每次给你供药的价目单有没有留底?”
“都留着。那些年我每次进货都抄了一份底账,就怕以后说不清。”
林启走到赵广源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我需要你把那些底账借我看一夜。”
赵广源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四息。
屋外老吴的斧子又落了一下,咔的一声脆响。
“你真能管得了这事?”
林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管不管得了不知道。但你那些底账里头的东西,能管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