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走到巷口就不往前了,扁担架在肩上,朝门板那头努了努嘴。
“我就不进去了,赵掌柜的脾气你们自己应付。他不认生,但他防人。”
林启把药箱背带理了理,跟张叔勤两个沿着小巷往里走。
巷子窄,两面墙上的苔藓从底下一路长到了齐腰高的位置。
走到尽头那间铺子门口,门板果然关着,但没上闩,缝隙里透着一线昏黄的光。
张叔勤敲了两下门板。
里头好一阵没动静,过了一会儿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门板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半扇,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露出半张脸。
眉头拧着,眼袋耷拉下来,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找谁?”
“赵掌柜吧?吴大哥让我们来的。”
赵广源把门开大了一些,上下打量了两个人。
药箱旧,衣裳旧,鞋上沾着黄泥,一看就是走了不少路的。
“走方的?从哪来?”
“南边来的。”
赵广源往巷口看了一眼,确认没别人跟着才把门敞开。
“进来吧。”
铺子里头比外面还暗,货架上零零星星摆着几包盐巴,几捆针线,角落里堆了两箱劣质茶叶,纸包上的字印得歪歪斜斜。
靠墙的一张方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矮了,光线打到人脸上一片昏黄。
赵广源搬了两把凳子,自己拉了一条板凳坐到对面。
“你们真是外地来的走方郎中?胆子够大。”
林启把药箱搁到脚边,坐下来。
“赵掌柜,我听人说您以前也是看病的。”
赵广源的手撑到膝盖上,往上一推一推的,像是腿上有什么酸痛。
“看了二十年。从我爹那辈起就在这镇上开药铺给人看病。”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长得像从肚子底下拽出来的。
“三年前医署来人,说没有新发的行医牌子不能再看诊。我去申请,被打回来了三次。”
张叔勤蹲到凳子边上,胳膊搭到膝盖上。
“三次都打回来了?理由呢?”
赵广源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
“第一次说我资质不够。我看了二十年病,给这个镇上接生过一百多个孩子,他说我资质不够。”
中指弯了下去。
“第二次说我药铺面积不达标。我这间铺子三十年了,从我爹手上传下来的,以前谁嫌过小?不达标。”
无名指也弯了。
“第三次干脆说名额满了。”
灶房那边传来碗碟碰响的动静,一个妇人端着一碗水走出来,搁到桌上的时候手腕上的筋一条一条地绷着。
“名额满了?全镇就他一个大夫,名额满了给谁满了?”
赵广源看了她一眼。
“这是我媳妇。”
妇人没坐下来,站在桌边,两手揪着围裙的角。
“二十年,半夜有人来敲门他从来没有不开过。刮风下雨出诊,有时候走十里山路给人看病,药钱收不上来的他就记个账,那些账簿我搬出来给你们看,厚的跟砖头一样,里头一半是没收回来的赊账。”
赵广源朝她摆了摆手,妇人没理他,接着往下说。
“后来医署的人上门收了牌子,说你不是大夫了。我男人在那儿站了半天,嘴唇咬出了血也没跟他们吵一句。当天晚上他把药铺的匾翻过来靠到墙根底下,自己坐在门槛上坐到天亮。”
林启的手搁在药箱盖上没动。
赵广源用拇指按了按眼窝。
“说这些没用了。”
“有用。”林启的身子往前倾了一点。“赵掌柜,牌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三百两是谁定的价?”
赵广源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在昏黄的灯火里停了两息。
“你问这个做什么?你一个走方郎中,管得了?”
“我管不管的先放一边。我想知道这套东西是怎么运作的。”
赵广源靠到墙上,脊背贴着冰冷的土砖。
“牌子是徐提举三年前开始搞的。先是说要规范行医秩序,让所有大夫重新考核一遍。考核费二十两。”
张叔勤吸了口冷气。
“二十两考核费?”
“这才哪到哪。考核之后发行医牌子,每张牌子注册费三百两。你以为交了三百两就完了?”
赵广源摇头。
“拿了牌子还得从医署指定的药材行进货。那家行叫汇通药行,去年才到青州,背后什么人谁也不知道。你从它那里进货,价格比外头贵两成。你不进它的货,牌子随时能收回去。”
妇人在旁边接了一句。
“去年冬天镇上赵二家的小儿子发了高烧,他爹跑到汇通药行去买一副退烧的方子,药行的伙计说这个方子配齐了一共四百二十文。赵二家掏遍了口袋只有二百文,伙计说不够就回去凑。他抱着孩子在柜台前头跪了半天,人家理都没理。”
林启的拳头在膝盖上收紧了。
“四百二十文?退烧的方子就算用最好的药材也到不了这个价。”
赵广源看着他的拳头。
“后来呢?”妇人问他。
赵广源自己接了下去。
“后来赵二找到我这儿,我虽然没了牌子但药还认得。我翻箱子找了几味存货帮他配了一副方子,没收钱。孩子烧退了,可第三天医署的人找上门来了,说有人举报我无证行医。”
“罚了多少?”
“五十两。我哪来五十两?”赵广源苦笑了一声。“把铺子里的存货全搜走了抵的。那些药材是我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值不值五十两我不知道,反正他们说值就值了。”
张叔勤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步,脚底下踩到一块翘起来的地砖。
“老赵,你就没想过告?”
“告谁?告到哪?县令跟医署提举是连襟,你上哪儿告?”
这话一落地,屋子里安静了好一阵。
油灯的灯芯又矮了一截,火苗跳了两跳。
林启低头看着自己箱子上那块写着“看病不贵”的布幡,四个歪字在灯影里显得格外碍眼。
“赵掌柜,你说上一个想管这事的人现在在大牢里,那个人是谁?”
赵广源的目光闪了一下。
“镇上以前有个教书先生姓马,叫马青山。去年他写了一封告状信想送到州府去,还没出镇就被衙役截了。信被扣了,人被关进县衙大牢,说他造谣滋事扰乱地方秩序。”
妇人在旁边补了一句。
“马先生的媳妇带着孩子去县衙门口跪了三天,没人搭理她。后来她把孩子托给邻居,自己一个人走了,听说去了州府,再也没回来过。”
林启的喉咙动了一下。
赵广源从板凳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板往外推了一条缝,看了看巷子里,又关回来。
“兄弟,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管闲事。这地方的水深,不是你挑个药箱走几天能摸到底的。”
“我知道。”
“你要是真想帮忙,给镇上这些看不起病的人多留几副药。别的事少碰。”
林启没答他这句话。
张叔勤蹲回凳子上,拿指甲抠着膝盖上的泥。
“老赵,你那些账簿还在吗?”
“在。搬不动也没地方扔。怎么了?”
“没什么。”张叔勤把泥弹到地上。
“随口问问。”
门外传来两声狗叫,远远的,隔了几条巷子。
林启从凳子上站起来,把药箱背到肩上。
“赵掌柜,谢您今天跟我说这些。我知道您是冒着风险的。”
赵广源摇了摇头。
“什么风险不风险的,反正我已经不是大夫了。一个卖杂货的跟两个走方郎中聊几句天,谁管得着。”
走出巷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街上的摊子全收了,只剩两条狗在墙根底下闻来闻去的。
张叔勤走了七八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关着门的铺子。
门楣上“济民堂”三个字在暮色里只剩了一道模糊的轮廓。
“老林,你今晚写信不写?”
林启没停脚步,嗓子发干。
“写。”
回到老吴家偏房的时候,张叔勤去打水,林启从药箱底层翻出纸笔,蹲在窗户底下借着还没全黑的天光写。
写了大半张纸,中间涂了两处又接着往下写。
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好一阵,然后一笔一画地落了下去。
青州的水比泉州深十倍。不是一个人贪,是一整套规矩在帮着他贪。行医牌子是假的,指定药商是绑的,告状的路是堵死的。我先按兵不动,但赵掌柜家那盏油灯快灭了,我怕这个镇上的灯都快灭了。
他把信折好塞进药箱的暗格里,等明天找百川会茶号的人转送出去。
张叔勤端着水盆进来,看见他蹲在窗下发呆。
“写完了?”
“写完了。”
“你最后那句话写的什么?”
林启把药箱合上,扣好了搭扣。
“我写的是,我忍不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