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要把太祖母当年的事写进盛世的开篇里,叫什么长安盛世。”
季宁在门口站了一阵才走回来坐下。
“长安盛世?这个说法我没听过。”
怀瑾从袖中取出一封薄笺搁到桌上。
“宫里昨天送来的。你自己看。”
季宁拆开来看,薄笺上的字工工整整的,是翰林院的行文。
内容不长,讲的是长安帝准备在今年秋典上正式将仁宗朝以来这百余年的太平定名为长安盛世,并将沈清妧的事迹列为盛世之源,载入国史正篇。
季宁把薄笺看完了搁回桌上。
“爹,这是多大的事。太祖母一个人列为盛世之源?”
怀瑾端着茶碗没喝。
“不是她一个人。旨意里写的是沈萧两家世代相守,但首功归于沈清妧。理由翰林院那边拟了六条,你自己看后面那页。”
季宁翻到后面,六条理由从医道济世写到商通四海,从辅政安邦写到立家树德,字字句句都不是虚的。
“第三条说的什么?”
怀瑾把碗放到桌上。
“你自己念。”
季宁念了出来。
“其三,太夫人手创百川会,义利兼修,商行天下而不伤贫弱。各州府百姓因其商而得利者,百年间不可胜数。此非一人之商,乃天下之商也。”
怀瑾点了点头。
“你姑祖母念安写的那本《商道》如今全大燕的商号人手一册,里头的规矩传了好几代了,没走样。这一条搁到盛世的功绩里,不算过分。”
季宁把薄笺折好交还给他。
“爹,秋典上谁去接旨?”
“你去。”
“我?”
怀瑾拿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空间传到你手里了,沈家的传承到你肩上了。你不去谁去。我这把老骨头跪不了那么久了。”
季宁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攥。
“爹,我怕接不住这个名头。太祖母的功业太大了,我……”
“你太祖母活着的时候也没觉得自己有多大的功业。”
怀瑾打断了他。
“她就是看病,就是种地,就是做买卖,就是把身边的人照顾好了。功业是后人给她总结的,她自己从来没这么想过。”
季宁的嘴张了张又合上。
“你去了秋典,皇帝要是问你沈家有什么话要讲,你怎么说?”
季宁想了好一阵。
“我说太祖母一辈子做的事不是为了上国史,是为了让人活得好。”
怀瑾看了他两息。
“还有呢?”
“还有就是,这个盛世不是沈家一家撑起来的,是天底下所有照着仁心做事的人一起撑起来的。太祖母只是开了个头。”
怀瑾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的时候碗底在桌上滑了半寸。
“这话说得不错。你太祖母要是听见了,大概不会骂你。”
“大概?”
“她这个人嘴硬,夸人的话从来憋着不说。你说得再好她顶多嗯一声。”
季宁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收住了。
“爹,凉州那边要不要通知一声?赵大夫他们应该知道这个事。”
怀瑾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信纸,已经写好了的。
“我昨天夜里写的,你明天让人送过去。”
季宁接过来扫了一眼。信上的字比平时潦草些,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墨迹重了,像是笔按得太用力了。
最后一行写的是。
赵大夫,秋典的事你那边不必操心,但清妧堂得好好打扫一遍。往后来凉州的人会更多,你把那块碑擦亮了,把匾上的字描一描,这些是太祖母留下来的脸面。
季宁把信折好收起来。
“爹,您写信的时候在想什么?”
怀瑾没答他这个问题,站起来走到窗前。
夜已经深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月光底下的影子层层叠叠的,风一过就散开了又聚回来。
“我在想你太祖母坟前那片戈壁。”
季宁走到他身边。
“您去过几回?”
“三回。第一回是她刚走的那年,第二回是你祖母走的那年,第三回是我整理完空间药录的那年。每回去了都在碑前坐一阵。”
“坐着干什么?”
“跟她说话。”
季宁没吭声。
怀瑾的手搁到窗棂上,指尖在木条上来回地划。
“第三回去的时候我跟她说,太祖母,您这辈子种下的东西我替您看着呢。医馆还开着,祖训没丢,空间好好的。她要是能听见,大概会说,看着就行了别废话。”
季宁在旁边笑了一声。
“这话是太祖母的风格。”
“她什么风格你又没见过。”
“听您说了二十多年了,跟见过也差不多了。”
怀瑾的手从窗棂上收回来,转身走到桌前把匣子盖上了。
“去吧,歇着去。秋典那天穿正经点,别丢沈家的人。”
季宁抱着匣子走到门口。
“爹。”
“嗯。”
“太祖母当年在流放路上的时候,她想过有一天沈家的名字会写进盛世的开篇里吗?”
怀瑾坐到椅子上,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到了身后的墙上。
“她想的从来不是这个。”
“那她想的是什么?”
怀瑾看着烛火跳了两跳。
“她想的是明天吃什么,弟弟的书读完了没有,妹妹的鞋破了得补,爹的伤口换了药没有,祖母的咳嗽好些了没有。她把眼前的每一天活好了,后头的事就自己来了。”
季宁在门口站了很久。
门外的风从院墙的缺口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秋天的气味。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匣子,匣盖缝隙里透出一丝极淡极细的光,是玉镯的光泽,温温润润的。
“爹,我会守好的。”
怀瑾没抬头,手指在桌面上那个茶碗留下的印子上来回蹭着。
“去吧。”
秋典那天京城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金銮殿前的石板上像是撒了一层薄薄的银。文武百官站在殿前的台阶两侧,季宁站在最前排的位置上,身上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袍子。
不是官袍,是怀瑾给他翻出来的一件旧衣。那件衣裳的领口内侧用极细的线绣了一个小小的沈字,是沈清妧当年亲手缝的。传了好几代了,布料洗得发白,可针脚一丝不乱。
旨意宣读完了之后,长安帝在龙椅上看着季宁。
“萧季宁,沈家可有话讲?”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季宁在台阶下跪好了,声音稳当得像他从来没慌过一样。
“启禀陛下,家祖母一生所行,不为青史,不为封号。她只想让身边的人活下去,活好了。”
殿上静了一息。
“长安盛世四个字,太重了,沈家一家扛不起。这盛世是天下人一起撑出来的。家祖母若在世,她不会居功。她只会说,别写那么多废话了,去看看田里今年收成怎么样。”
雨丝飘到殿前的台阶上,打湿了他袍角上那个洗得快看不清的沈字。
长安帝在龙椅上沉默了好一阵。
殿侧的史官已经在奋笔疾书了。写到最后落笔的时候,笔尖在竹帛上停了一息,然后写下了一行字。
功在当代,泽在千秋。其一生所求,非荣华,非权势,唯仁之一字。得此一字,虽历两世,此生无憾。
雨停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金銮殿的琉璃瓦上,一片一片地亮了起来。
季宁从台阶上站起来的时候,两只手在袖中攥着那枚古玉镯。镯面上的光泽透过袖口的布料,隐隐约约地亮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了看那丝光。
轻得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朝他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