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安站在院门口没动,嘴唇翕了两下才应了声。
“娘,我明天一早就去。”
“不用明天。”沈清妧把茶碗搁到桌面上,碗底在石桌上磕出一声闷响。“今天去,趁天还没黑。”
时安看了看天色,日头偏西了,但离天黑还有一个多时辰。
“那我现在就去。”
“去吧。路上石头多,走慢些。”
时安转身出了院门,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娘,您要我跟爹说什么?”
沈清妧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袖口里摩挲着那根褪色的红绳。
“就说她来了,让他别睡着了,出来接她。”
时安的脚在地面上蹭了一下,没回头,大步往北边的戈壁走了。
念安蹲在石桌旁边,拿帕子擦脸擦了半天也擦不干净。
“娘,您别说这种话。”
“什么话?”
“什么来了,什么接她。您好好的,哪里都不去。”
沈清妧伸手在她头顶按了一按。
“傻丫头,你娘八十多了,该去哪去哪,拦不住的。”
念安的鼻子又酸了,可硬憋着没哭出来。
来福从灶房端了一碗小米粥出来搁到桌上,碗边搭着一只小勺子。
“大小姐,先喝两口垫垫。”
“不饿。”
“您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半块饼。”
沈清妧看了他一眼。
“你管我吃了多少。”
来福把碗往她手边推了推,没再说。
那天晚上沈清妧早早进了屋,念安在床边铺了个垫子打算守夜。沈清妧躺在床上闭着眼,过了好一阵忽然开口。
“念安。”
“娘,我在呢。”
“你小时候第一次跟我算账,几岁?”
念安想了想。
“九岁。您在清妧堂跟人谈药材的生意,我蹲在旁边拿树枝在地上划,划完了扯着您袖子说娘他算错了,少收了咱们三两银子。”
沈清妧的嘴角动了动。
“那个药商当时脸都绿了。”
“后来他再也不敢在您面前虚报了。”
“不是不敢在我面前虚报,是不敢在你面前虚报。九岁的丫头比他的账房先生算得还快,换谁谁不慌。”
念安趴在床沿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
“娘,那时候您跟爹商量要不要送我去学堂,爹说女孩子学什么算术,您说算术比绣花管用得多。”
“你爹那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些事上死脑筋。后来你把百川会做到全天下,他不也服了。”
“他嘴上不说服,可每回我拿了分号的账册给他看,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盈利的数字,脸上那个表情,像是吃了酸枣又不好意思吐出来。”
沈清妧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咳了两下。
念安赶忙坐起来给她拍背。
“娘,您歇着吧,别说话了。”
“我不说话干什么,躺着数房梁?”
沈清妧咳完了喘了几口气,重新躺平。
“念安,你过来坐,别蹲地上了,膝盖受不了。”
念安搬了个凳子坐到床头,握着沈清妧的手。
沈清妧的手比上回念安来的时候又凉了几分,握在掌心里轻飘飘的,骨头跟纸片似的。
“娘,您冷不冷?我去给您拿条毯子。”
“不冷。你坐着别动。”
窗外头传来虫鸣,一阵一阵的,凉州春天的虫子叫得早。
沈清妧闭着眼,声音变得很轻。
“念安,你以后把百川会交给谁了没想好?”
“想好了。二丫头,就是跟着我跑西域那条线的那个。她心细,人也正,撑得住。”
“二丫头叫什么名字来着?”
“萧晚棠。”
“晚棠。”沈清妧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名字起得好。”
“爹取的,说晚来的海棠最耐看。”
沈清妧的手指在念安掌心里蜷了蜷。
“你爹取名字倒是有一手。”
念安把她的手往自己怀里拢了拢,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滴,滴到袖口上洇成了深色的圆。
“娘,您别走。”
沈清妧没应这句话。
过了很久,久到念安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她又开了口。
“念安,去把你哥叫进来。”
念安擦着脸跑出去,在院子里找到了刚从戈壁回来的时安,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屋里。
时安在床的另一边坐下来,手搭上沈清妧的腕子,下意识地号了一下脉。
沈清妧睁开眼看着他。
“你号出什么了?”
时安的手指在她腕上停了三息,慢慢收回去搁到膝盖上。
“娘,您比我清楚。”
“我问你。”
时安的喉结滚了一下。
“脉快散了。”
沈清妧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了。
“你爹怎么说?”
时安愣了一拍。
“我在坟前站了一个时辰,跟他说了您的话。风吹过来的时候戈壁上那片沙葱晃了晃,我觉得他听见了。”
“他肯定听见了。那个人什么时候让我等过。”
沈清妧的目光从时安脸上移到念安脸上,又从念安脸上移到头顶的房梁上。
屋里的光很淡,月亮从窗棂缝隙里透进来一小片,照在被面上。
“你们俩过来。”
两个人凑到床沿前面。
沈清妧把两只手从被子底下抽出来,一只搁到时安手心里,一只搁到念安手心里。
“别哭。我这辈子活够了,够得不能再够了。”
念安咬着嘴唇,眼泪还是往下掉。
沈清妧用拇指在她掌心蹭了一下。
“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人老了走掉是天经地义的事,不兴哭。”
时安的手攥着她的手指,攥得很轻,像是怕一用力就攥碎了。
“娘,你疼不疼?”
“不疼。一点都不疼。”
沈清妧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就是困了。”
她的眼睛慢慢合上了,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睁开来,看着床对面那面白墙。
墙上什么都没挂,可她的目光却像是看见了什么人,嘴角一点一点地弯起来。
念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墙上空空荡荡的。
“娘,您看什么呢?”
沈清妧没答她的话。
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只有贴到跟前才听得见。
“娘……我来了。”
时安的手在她腕上一紧。
沈清妧的脸上浮出一层极浅极淡的笑,不是那种应酬的笑,是那种见到了很久没见的亲人才会有的笑。
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娘,我活过了。我赢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时安和念安的掌心里松开了。
松得很慢,像是叶子从枝头飘落。
念安扑到床沿上,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半天才挤出来。
“娘……”
时安握着那只已经不会再回握的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出来。
窗外的月光移了半寸,把沈清妧的脸照得温温润润的,嘴角那弯笑一直没散。
来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膝盖撑不住了,顺着门框慢慢滑下去,坐到了门槛上。
“大小姐。”
他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大小姐。”
还是没有。
院子里那棵杏树在春夜的风里沙沙地响着,新冒出来的嫩叶在月光底下泛着浅浅的绿。
来福把脸埋进两只胳膊里,声音闷闷地从袖子缝里漏出来。
“大小姐,您走好。来福在这儿给您守着院子,守着医馆,守着杏树。”
时安松开沈清妧的手,替她把被角掖到下巴底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春夜的风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新草的气味。
念安趴在床沿上哭得浑身都在抖,哭了好久才抬起头来,看着她娘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半分痛苦。
眉头是舒展的,嘴角是弯的,像是正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哥。”
时安站在窗前没回头。
“嗯。”
“娘走的时候在笑。”
时安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知道。”
“她看见外祖母了。”
时安的手在窗棂上按了很久才松开,转过身来看着床上那个含笑而眠的老人。
“娘说过,此生无憾。她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