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吃饭。”
沈清妧攥着陆衍的手进了灶房,来福已经把面片汤盛好了,冒着热气搁在桌上。
三个人吃完饭,来福收拾碗筷的时候嘀咕了一句。
“大小姐,东厢房那几口旧箱子是不是该收拾收拾了,落了好几年的灰了。”
沈清妧筷子搁到桌上。
“什么箱子?”
“就是您当年从京城搬回来的那几口,一直堆在角落里没动过。”
来福端着碗往灶台走。
“上回我找扫帚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一口,箱盖歪了,里头好像塞了不少东西。”
沈清妧嚼着最后一口面片,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明天翻翻吧。”
第二天一早,来福把那几口旧箱子从东厢房角落里拖了出来,搬到院子的石桌旁边。
箱子是樟木的,年头久了,漆面裂得像干了的河床,铜扣也锈成了暗绿色。
沈清妧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陆衍在石凳上坐着,来福蹲在地上把第一口箱子的搭扣撬开了。
箱盖掀起来的时候带出一股陈年的樟脑味,呛得来福打了两个喷嚏。
“大小姐,这都是什么啊?”
来福扒拉着箱子里的东西,最上面压着几层发黄的棉纸,底下影影绰绰露出些物件的轮廓。
沈清妧伸手把最上面那层棉纸揭了。
纸下面是一只扁平的木匣子,盖上用朱砂写了两个字。
银针。
她把匣子拿出来搁在膝上,打开了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银针,针身泛着沉稳的银光,靠近针柄的地方镶着米粒大的宝石,红蓝相间,排列得极精巧。
“这不是宋老的东西吗?”陆衍认出来了。
“嗯。”沈清妧的手指从针身上划过去。
“当年宋济世临走前送的,说这套针跟了他六十年了,用它扎过上万个穴位,手感比新针准三分。”
“那您怎么一直没用?”来福凑过来看。
“我有我自己的针,用惯了不想换。”沈清妧把银针匣子合上搁到桌面上。
“可他这份心我得收着。”
她又从箱子里拿出一只布包,布料已经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拆开来是一沓折了好几折的信。
最上面那封展开来,字写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有两个还是错的。
沈清妧看了一眼就笑了。
“来福,你过来看看这是谁的字。”
来福探头凑过去辨认了半天。
“这写的什么啊,跟鸡爪子刨的似的……等等,这个是不是魏铁的?”
“你怎么认出来的?”
“他那个铁字写得跟个歪秤砣似的,全天下就他一个人把铁字的钩往左边拐。”
沈清妧把信翻了翻,一共七封,从第一封到最后一封,字迹从歪歪扭扭变成了端端正正,最后一封甚至有了点架势。
“他当年跟我说要认字,我让清珩教他,他嫌清珩啰嗦不肯学。后来从军了,自己找了个文书先生,一笔一划磨出来的。”
陆衍把信接过去看了看最后一封的内容。
“这封写的是他升参将那年的事?”
“嗯,升了参将第二天就给我写信,说大小姐我现在带三千人了,等打完仗回来给您贺礼。”
沈清妧把信叠好放回布包里。
“打完了一仗又一仗,这贺礼到现在也没见着。”
来福在旁边接了一嘴。
“魏铁那个人就是嘴上说得好听,干啥啥慢。”
“你少说他。”沈清妧瞪了来福一眼。
“他慢是因为他每次要回来的时候,北边又打起来了。”
来福缩了缩脑袋,接着往箱子底下翻。
下面压着一块手掌大的玉雕,是一只展翅的燕子,玉质温润,通体泛着淡青色的光。
沈清妧接过来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这是祖母的。”
陆衍放下手里的信。
“老太太留下来的?”
“她走之前给我的,说沈家的燕子不管飞多远都要记得回来。”
沈清妧把玉燕托在掌心里翻了翻,底部有一行极细的刻字,是沈老太太的闺名和嫁入沈家的年月。
“祖母年轻的时候就带着这块玉,从娘家带到沈家,从京城带到凉州。”
她把玉燕搁到石桌上,挨着银针匣子放着。
日头升到了头顶,照着桌上两样旧物,一银一玉,光影交错。
来福从第二口箱子里又掏出了一个长条形的布卷,用细绳捆着,绳结打得很紧。
“大小姐,这个呢?”
沈清妧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她认出那块布了。
是柳映雪生前用过的一条围裙上裁下来的料子,上面有一块洗不掉的药渍。
“解开。”
来福把绳结解了,布卷展开来,里面裹着一幅画轴。
画轴的天杆是竹子做的,简陋得很,卷了这么多年边角都毛了。
沈清妧把画轴接过来,慢慢展开。
画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靛蓝色的对襟褂子,鬓边簪着一朵小白花,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女子的眉眼画得极细腻,嘴角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柔和,像是正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说话。
画的右下角题了四个字。
此生无憾。
来福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远得像是隔了一层水。
“大小姐,这是……”
“我娘。”
沈清妧的声音很平。
画上的柳映雪比她记忆里的还要年轻,大约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没有后来那些操劳留下的纹路。
怀里的婴儿闭着眼,小拳头握着,像是睡得很沉。
“这画是谁画的?”陆衍起身走到她身后,弯腰看着画面。
“我爹请人画的,在我满月那天。我娘不爱照镜子,更不爱让人画像。”
沈清妧的拇指从画面边缘蹭过去,没碰到画上的人。
“我爹费了好大的劲才说动她。”
她把画轴又往下展了一些,题字底下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是柳映雪自己加上去的。
愿吾儿一世安康,行医济人,无愧天地。
沈清妧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院子里的风停了,连杏树的枝条都没在晃。
“陆衍。”
“嗯。”
“我娘写这行字的时候大概想不到,她闺女会活成今天这个样子。”
陆衍在她身后没吭声。
沈清妧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面。
“流放过三千里,啃过树皮喝过雪水,差点死在荒滩上。也进过金殿受过封赏,看着仇人满门伏诛。”
她的声音不高,像是在对着画上那个年轻的母亲说话。
“可到头来,最让我踏实的,还是在这个小院子里给人看病。”
来福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到了灶房门口,背过身去擦了一把脸。
沈清妧把画轴慢慢卷好了,没有重新裹回布里,而是交给陆衍。
“陆衍,找个地方挂起来。”
“挂哪?”
“医馆里。”沈清妧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酸,扶着桌沿缓了缓。
“就挂在药柜对面的墙上,让我坐在那把椅子上抬头就能看见。”
陆衍捧着画轴点了一下头。
沈清妧转过身,看了一眼石桌上那些从箱子里翻出来的旧物。银针匣子,展翅燕子玉雕,魏铁写的那一沓错字连篇的信。
阳光照着每一件东西的表面,像是给它们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壳。
“娘,我也快到您画上写的那四个字了。”
她的声音降了下去,降到只有胸腔里那点共振还在。
“此生无憾。”
陆衍走过来,把手搭在她肩上,力气很轻,轻到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沈清妧没动,也没回头。
两个人就这样在院子里站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来福从灶房探出头。
“大小姐,刚才隔壁村的赵婶子来传话,说北边来了个人找您,骑着马,白头发,腿有点瘸。”
沈清妧的手搁在石桌上没动。
“说名字了吗?”
“说了,说他姓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