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百川会把年底的账结了,答应过娘的事不能拖。”念安这句话时安听见了,可他没追出去。
他站在廊下把怀里的镯子拿出来看了很久,直到林若竹进来喊他去用午膳。
半个月后,凉州。
马车从官道上拐进北山村的土路时,沈清妧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黄土坡上的风跟京城不一样,干燥,带着沙,吹到脸上能刮出细纹来。
远处几户人家的屋顶上冒着炊烟,歪歪扭扭的,被风吹得朝一个方向倒。
来福在前头赶车,嘴里一直在絮叨。
“大小姐,那棵杏树今年没人修剪,不知道还活着没。”
“死不了,那棵树比你命硬。”
来福嘿嘿笑了两声。
马车进了村口,路边几个老汉认出了来福的脸,站起来伸着脖子往车里张望。
“老来啊,你们家大小姐回来啦?”
来福挺了挺胸膛。
“回来啦,这回是长住。”
消息传得快,马车还没到院门口,村里已经围过来七八个人。
有当年沈清妧手把手教过的药农,有被清妧堂救过命的老人的儿孙,还有几个穿着医学堂校服的年轻后生。
沈清妧从车上下来的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拄着拐跑过来,跑得歪歪斜斜差点摔倒。
“沈大夫,您可算回来了。”
沈清妧扶住了她。
“刘婆子,你腿不好少跑两步。”
“不碍事不碍事,腿再疼也得来接您。”刘婆子攥着她的手不松。“您上回走的时候说很快就回来,一去大半年呐。”
“有事耽搁了。”
“什么大事啊?”
“添了个曾孙。”
刘婆子一拍大腿。
“好事好事,几斤几两?”
“六斤八两。”
“壮实。”刘婆子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沈大夫,您回来就好,村东边老赵家的媳妇怀了七个月了,上回镇上的大夫说胎位不正,急得一家子团团转呢。”
“明天我过去看看。”
“您先歇着,不急不急。”
“也不歇了,赶路半个月歇够了。”
陆衍在后头把行李往院子里搬,来福跑前跑后帮忙开门通风擦桌子。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土坯墙被风吹得又掉了一层皮,石凳子上落了一指厚的灰。
歪脖子杏树倒是精神得很,枝条比走之前粗了一圈。
来福拿笤帚扫院子的时候嘀咕了一声。
“大小姐,这院子回回一走就落灰。”
“你走的时候把门窗封好不就行了。”
“封了呀,是风从缝里钻进来的。”
沈清妧走到石凳旁边坐下来,手掌按在凉透了的石面上。
陆衍把最后一只箱子搬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土。
“妧妧,屋里我收拾好了,被褥得晒一晒才能盖。”
“今天先凑合一晚。”
“你腿不好,不能睡潮的。”
“你什么时候比来福还啰嗦了。”
陆衍笑了一声没接嘴,转身把被褥抱出来搭到院子里那根晾衣绳上。
太阳晒着被面,很快就有一股干燥的棉花味散出来。
下午的时候村里几个老人结伴来看她,提着鸡蛋和自家晒的枣子,在院子里坐了一圈。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子搬着小凳子坐到她跟前。
“沈大夫,你这回真不走了?”
“不走了。”
“上回你也这么说的。”
“这回是真的。”沈清妧接过他递来的一把枣子。“我都七十多了还能往哪跑。”
“那你那个医馆还开不开?”
“开。”沈清妧把枣子搁在膝上。“明天就开。”
老头子拍了一下膝盖。
“这就对了。镇上那个新来的大夫,看个风寒要收五十文,还不如你随手开的方子管用。”
旁边一个矮胖的婆子接了一嘴。
“岂止不管用,我孙子上回拉肚子,他开了一剂下去拉得更厉害了。”
“你孙子那是贪嘴吃坏了,怪大夫做什么。”
“我就怪他怎么了,沈大夫在的时候哪出过这种事。”
几个老人你一嘴我一嘴地拌起来,院子里顿时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沈清妧坐在中间听着,偶尔插两句,嘴角一直弯着。
陆衍倚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光景,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汤。
等人都散了,天已经暗下来了。
来福在灶房里叮叮当当地做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从窗户缝里传出来。
沈清妧站起来走到医馆的门前。
医馆就搭在院子西边,一间不大的屋子,门板上的漆剥了大半,可那块匾还在。
清妧堂。
三个字是当年陆衍亲手刻的,刀工利落,棱角分明,十几年过去了,被风沙磨得光滑了些。
沈清妧伸手在匾上摸了一下。
“明天把门板重新刷一遍。”
“我来刷。”陆衍走过来把姜汤递到她手上。
“你刷过吗?”
“没刷过。”陆衍的语气跟汇报朝政一个口吻。“可以学。”
沈清妧喝了一口姜汤。
“你当年连炒个鸡蛋都能把锅烧穿,我信你刷门板不弄到一身漆才怪。”
“那回是灶火太大了。”
“是你放了半锅油。”
陆衍没说话了。
沈清妧喝完姜汤把碗递给他,自己推开了医馆的门。
里头的药柜还整整齐齐的,来福走之前拿布把每一格都盖好了,打开来看药材没受潮也没生虫。
她走到那把旧木椅子前面,坐了上去。
椅子嘎吱响了一声,跟几十年前第一次坐上去的声音一模一样。
“陆衍。”
“嗯。”
“你说我这辈子,从一个啃树皮的流放犯到今天,兜兜转转了一大圈,最后还是回到了这把椅子上。”
陆衍靠在药柜旁边看着她。
“这把椅子是你自己选的。”
“是。”沈清妧把手搁在扶手上,扶手被磨得光滑透亮。
“我这一辈子选的每一步路,到最后都通向了这把椅子。”
她偏过头来看着他。
“能在这儿给人看病看到闭眼那天,就够了。”
陆衍走过来在她对面那张给病人坐的凳子上坐下来,跟她面对面。
“妧妧,这样的日子,我能陪你过一千年。”
沈清妧看着他的脸,灯还没点,暮色里他的五官模模糊糊的,可那双眼睛的位置她闭着眼都认得出来。
“一千年太长了,你先陪我把明天赵家媳妇那一胎看了再说。”
陆衍笑了。
来福在外面喊了一嗓子。
“大小姐,姑爷,饭好了,今晚煮的面疙瘩,凉州的面比京城的香。”
沈清妧撑着扶手站起来。
“走,吃饭。”
陆衍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医馆里出来。
院子上方的天已经全暗了,星星密密麻麻地挤在头顶,凉州的星空比京城亮十倍。
沈清妧抬头看了一眼。
“陆衍。”
“嗯。”
“你记不记得咱们刚到凉州那年,也是冬天,也是这样的星星。”
“记得。”陆衍在她身后。“那天你在院子里生火熬药,火星子蹦到你袖子上烧了个洞,你骂了半宿。”
“我骂的不是洞,是你。”
“我怎么了?”
“你站在旁边看着也不帮忙。”
“你没让我帮。”
“我不让你就不帮了?”
陆衍没答上来。
沈清妧嗤了一声,迈过门槛进了灶房。
来福端着一大碗面疙瘩搁在桌上,汤里飘着翠绿的葱花。
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吃饭,灶膛里的余火映着墙壁,暖烘烘的。
吃到一半来福抬起头。
“大小姐,您明天真的要去赵家看那个孕妇?”
“嗯。”
“您歇两天再去呗,赶了半个月的路了。”
沈清妧夹了一筷子面疙瘩搁到碗里。
“来福,当年在流放路上我饿了三天没吃东西,第四天救了一个难产的妇人。那时候都没歇,现在坐着马车来的,有什么好歇的。”
来福把嘴闭上了。
陆衍低头吃面,嘴角翘着。
夜里躺在床上,被褥在院子里晒了一下午,盖着暖和得很。
沈清妧面朝着窗户,月光从窗纸上透进来一小片。
“陆衍。”
“嗯。”
“你说时安把镯子接过去了,我这心里是该轻松的,怎么反倒觉得空落落的呢。”
陆衍翻了个身面朝着她。
“你戴了四十多年了,手腕上突然轻了当然不习惯。”
“不是手腕上的事。”沈清妧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月光下翻了翻。
腕上那圈白印在暗处显得格外空。
“是心里少了一块。”
陆衍伸手把她的手握进掌心里。
“过两天就习惯了。”
“你就会说这种没出息的安慰话。”
“有出息的话你也不爱听。”
沈清妧笑了一声,把手缩回被子里。
“睡吧,明天还得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