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里一外,同守此心。”
那句话从兄妹俩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沈清妧站在书桌旁看着他们,觉得心口那个压了二十几年的结终于松开了最后一扣。
传承落了地,日子便又回到了寻常的轨道上。
只是这个寻常,和从前不同了。
承平三十八年秋,萧时安以太医院正六品院判之身主持了一场遍及三省的疫病防治,用了十七天把蔓延之势摁下来。
消息传回京城的那天,沈清妧正在清妧堂总号跟念安对账。
“娘,哥从南边递回来的信。”念安把一封蜡封的信笺搁到桌面上。
沈清妧接过来拆开,扫了两行就放下了。
“怎么说的?”念安凑过来。
“说疫情已控,死者四十七人,比去年邻省那回少了九成。”沈清妧把信叠好收起。“用的是灵泉水配的清瘟散,三日见效。”
念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手里还捏着算盘珠子。
“哥这回出了大名了。听说皇上要给他连升三级。”
“升不升的不重要。”沈清妧把账本翻了一页。“重要的是那三省的百姓活下来了。”
念安嘴角一弯。
“娘这话跟二十年前在凉州说的一模一样,我听陈叔叔讲过,当年您在凉州义诊的时候,人家夸您医术高明,您也是这句话。”
沈清妧没接茬,手指在账本上一列数字旁边点了点。
“这笔支出对不上。”
念安赶紧凑过来看。
“哪笔?”
“南阳分号上个月报的药材采购,比预算多了二百两,你核过没有?”
“核了核了。”念安把算盘拨了两下。“是南阳那边入秋后虫害重,几味药材涨了价,我已经让他们附了行情单据。”
沈清妧翻到后面几页,果然看见了附着的单据,点了下头。
“行,这笔过了。”
母女俩又对了半个时辰的账,直到暮色从窗外渗进来,念安才把算盘收了。
“娘,您歇着,剩下的我带回去核。”
“去吧。”
念安抱着一摞账册出了门,走到廊下回了句嘴。
“娘,明天萧承要来清妧堂看新铺子的选址,我提前去准备着。”
“嗯。”
承平三十八年冬,太子萧承在东宫设了一场小宴,请的人不多,沈清珩和时安念安兄妹,加上几个年轻的翰林。
宴上说的不是风花雪月,是来年的税制改革。
时安坐在萧承右手边,手里捏着杯茶,听翰林们争得面红耳赤,一直没开口。
萧承扭头看了他一眼。
“时安哥,你怎么不说话?”
“我是太医院的人,税制的事不归我管。”
“少来这套。”萧承压低声音。“你那脑子我还不知道?昨天我把折子给你看了,你肯定有想法。”
时安搁下茶碗,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翰林们。
“这儿人多,我晚些单独跟你说。”
“又是这句。”萧承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你跟你娘一个德行,什么都攒着不说。”
时安没理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宴散之后,萧承把时安留了下来。
东宫书房里只剩他们两个,萧承把窗子推开透气,冬夜的寒风卷着几片枯叶飘进来。
“说吧,方才不肯在人前说的话。”
时安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搁到桌上。
“这是我昨晚写的,看看。”
萧承拿起来细看,眉头渐渐拢起。
“你是说,减赋不能一刀切?”
“对。”时安走到桌旁,手指按在纸面上某一行。“南方和北方的田亩产出差着两三倍,若用同一个标准减赋,南方得了实惠,北方反倒更难。”
萧承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那你的意思是分级?”
“分级只是第一步。”时安把手收回来。“更要紧的是配套。减了税赋,地方官的养廉银从哪儿出?若不想清楚这层,底下的人就会把手伸向百姓别的口袋,换个名头接着收。”
萧承把纸拍在桌面上。
“你这个脑子不来朝堂真是浪费了。”
“我在太医院挺好的。”时安往椅背上靠了靠。“朝堂的事有珩舅父顶着呢。”
萧承走到他对面坐下来。
“你珩舅父前天跟我提了一句,说他打算再干几年就退了。”
时安的手在椅子扶手上停了一息。
“舅父今年才四十七。”
“四十七也不年轻了。”萧承的语气里有几分不舍。“可你舅父的性子你还不知道?他当年说过,做完该做的事就走,不恋栈。”
时安没接这话。
窗外的风把一片枯叶吹到了桌面上,萧承伸手捡起来搁到一旁。
“时安哥。”
“嗯。”
“你说咱们这一代,能不能比上一代做得更好?”
时安看着面前这个从小一起读书一起练弓的太子。
二十二岁的萧承比小时候瘦了,颧骨高了些,眼神里多了些沉甸甸的东西。
“做得更好不是跟上一代比。”时安的声音慢。“是让下一代不用像上一代那么苦。”
萧承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这话你娘说过。”
“我娘说的话多了,有道理的我都记着。”
萧承笑着摇了摇头,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里。
“行,这份东西我明天拿给翰林院议,到时候再找你。”
“随时。”
时安告辞出了东宫,马车在御街上走了一截,在清妧堂总号门前停了。
念安还没走,铺子后院的灯亮着。
他进去的时候念安正趴在柜台上写什么,头也没抬。
“谁?”
“我。”
念安抬起头,笔尖上的墨在纸面上洇了个小点。
“哥,你这个时辰从东宫出来的?”
“嗯。”时安在柜台边的凳子上坐下来。“跟萧承聊了会儿。”
“聊什么?”
“税制的事。”
念安把笔搁下来,从柜台后头探出半个身子。
“税制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太医院的人。”
“萧承非要问我。”
念安撇了撇嘴。
“他就是把你当智囊使唤,你也不收他银子。”
时安没理她这句玩笑话,目光落在念安面前那张纸上。
“你在写什么?”
“明年清妧堂扩张的计划。”念安把纸转过来给他看。“我打算在西域再开三家分号,配合百川会的商路。”
时安扫了几行,点了下头。
“需要我从空间里备什么药材?”
“年后再说,我先把路子趟通了。”
兄妹俩在灯下对着那张计划书又聊了一刻钟,直到打更的梆子响了才各自散了。
承平四十年春,御花园。
沈清妧陪着陆衍在湖边走了一圈,萧宁身子不好,今天没出来,只让人传了话说改日再聚。
两人在湖心亭里坐下来,身边没带旁人。
陆衍把外袍上的花瓣掸了掸。
“妧妧,你今天话少。”
“在想事情。”沈清妧的目光落在湖面上。
“想什么?”
“想我们做的这些事。”沈清妧把手搁在石桌上。“清妧堂二十五年了,百川会十八年了,医学堂写进律法也十六年了。时安接了空间,念安接了商道,珩儿撑着朝堂,萧承也渐渐能独当一面了。”
陆衍没有接话,等她把后面的话说完。
“陆衍,你看,咱们这一代撑起来的,下一代接住了。”沈清妧偏过头来看他。“这才是真正的赢。不是赢一时,是赢千秋。”
陆衍的手伸过来,覆在她搁在石桌上的手背上。
“因为你。”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稳了二十几年的温度。“把最要紧的东西,传了下去。”
沈清妧看着他,湖风把她鬓边几根碎发吹到了脸侧。
“你也是。”她把手翻过来,跟他十指相扣。“咱们俩一起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