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儿明白。”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时安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可他按住了,没让那股子急切浮到脸上来。
沈清妧从椅子上站起来。
“跟我走。”
她没拿灯,只推开书房后头那扇通往后院的小门。
月光白得透亮,把石板路照得清清楚楚。
时安跟在母亲身后,穿过两道游廊,拐进一个他从前没进过的小院子。
院里只有一间屋子,门扇紧闭,门上没挂锁,只贴着一张泛黄的符纸。
“这间屋子,你小时候问过我一回。”沈清妧走到门前停下。“我当时说里头放的是旧物,不让你进。”
“孩儿记得。”时安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那年我七岁,趴在门缝上往里瞧过一眼,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沈清妧伸手把符纸揭下来,推开了门。
屋里确实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空桌一把椅子,连灰都没落多少。
“进来。”
时安跨过门槛,站到屋子正中。
沈清妧把门合上,从袖中摸出一只火折子点了桌上的灯。
火光亮起来的一瞬,时安闻到了那个气息。
清淡的,远的,带着草木和水的味道,像是从千里之外的山林深处飘来的。
他从六岁起就能闻到的那股子气息。
“娘。”时安的喉咙发干。“是那个味道。”
“你闻到了。”沈清妧不是在问,是在确认。
她把袖子挽起来,手腕上那只温润的玉镯在灯火下泛着莹莹的微光。
二十几年了,这只镯子从没离过她的手。
时安看着那只镯子,十年来压在心底的猜测全涌上来了。
“娘,是镯子。”
“对。”沈清妧抬起手来,让灯光照着镯面上那些细密的花纹。“这只镯子,是你外祖母柳映雪临终前留给娘的,是她给娘的最后一样东西。”
时安的呼吸屏住了。
“你外祖母姓柳,柳家世代传医,这只镯子是柳家传了不知多少代的东西。”沈清妧把手放下来。“它不只是一只镯子。”
“里头有一方天地。”
时安把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连自己都愣了。
沈清妧看了他一眼。
“你猜到了?”
“没有完全猜到,可这些年……”时安的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下。“娘教我的那些医书古方,那些外头绝对找不着的东西,还有清妧堂里那些谁也不知道出处的珍稀药材。我想过很多回,唯一能解释通的,就是它们来自一个旁人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
沈清妧的嘴角弯了弯。
“你比娘当年聪明多了,娘穿过来那会儿,拿到镯子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穿过来?”时安抓住了这三个字。
沈清妧靠在椅背上,火光在她侧脸上跳跃。
“这件事说来话长,今天不是讲这个的时候,往后娘会慢慢跟你说。”她把话头拽回来。“今天,只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让你亲眼看看那方天地。”
沈清妧伸手把玉镯从手腕上褪下来。
这个动作她做得极慢,像是在做一个很重的决定。
镯子脱离皮肤的时候,她的指尖有一瞬的滞涩。
“娘戴了二十几年,头一回摘下来。”她把镯子托在掌心,递到时安面前。“你接着。”
时安伸出双手,掌心朝上。
镯子落进他手里的那一刻,那股子草木和泉水的清香翻了几番地涌上来,浓得像是整个人被一片山林包裹住了。
“闭上眼。”沈清妧的声音在耳边响着,可已经变得遥远了。“把心神沉下去,去感受它。”
时安闭上眼。
黑暗里,掌心的镯子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温热的脉动一下一下传进他的手臂,顺着经络往全身蔓延。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用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方式,像是心里忽然多了一扇窗,窗外的景色一寸一寸铺展开来。
灵泉。
清澈得像是天上落下来的水,在一方不大的池子里缓缓涌动,泉眼处有细碎的光点浮起又沉下。
良田。
十亩方圆,田埂整齐,有些格子里种着他认得出的药材,有些格子里是粮食蔬果,颜色浓绿得不像话,带着一股子勃勃的生机。
藏书阁。
三间连通的木楼,飞檐翘角,架上密密匝匝全是竹简帛书线装册,分门别类码得齐整。
时安的心跳擂在胸腔里,整个人像是从一场梦里被拎了出来,悬在半空中往下看。
“够了,收回来。”
沈清妧的声音把他拽回了现实。
时安睁开眼,掌心里的镯子还在,温热的脉动渐渐平息下去。
“娘……”他的嗓子哑了。“这就是……”
“这就是娘这些年所有本事的来处。”沈清妧看着儿子的脸色,从震动到消化再到渐渐归于平静。“灵泉水能治百病养身延年,良田四季可种不受时令限制,藏书阁里从医术到农书到兵法无所不有。”
时安把镯子攥在掌心里,手指贴着那温润的玉面。
“所以当年流放路上,外祖父的伤……”
“灵泉水救的。”
“凉州开清妧堂那些年,别家没有的秘方……”
“藏书阁里找的。”
“还有那些能在寒地种出来的粮种……”
“良田里反复试种选育出来的。”
时安把每一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二十年来那些想不通的细碎疑问一个一个对上了号。
“娘。”他抬起头来。“这个东西,旁人知道吗?”
“你爹知道。”沈清妧伸手把灯芯拨了拨,火光重新亮起来。“除他之外,没有第三个活人知道全貌。”
“连舅父都不知道?”
“珩儿知道我有些旁人没有的本事,可空间的事我从未对他提过。”沈清妧收回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时安低着头看掌中那只镯子,灯火在莹润的玉面上映出一点暖黄的光。
“娘,这东西……”他的声音沉了些。“有没有规矩?”
沈清妧从桌面下摸出一只旧锦囊,取出那本薄册子推到他面前。
“这本是《柳家本纪》的传承卷,上头记着历代传人需要遵守的规矩。你先看最要紧的一条。”
时安翻开册子,目光落在沈清妧指尖按着的那行字上。
他读出声来,一字一顿。
“空间认主,从不认权势,只认仁心。守心者得之,失心者弃之。”
沈清妧把手指从册页上收回去。
“这方天地不是死物,它认人。”她的目光稳稳落在儿子脸上。“你外祖母一生悬壶济世心怀苍生,所以它认她。娘这些年以它救人活命造福一方,所以它认娘。”
时安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指节扣着册页的边缘。
“若传人失了仁心呢?”
“它会自己离开。”沈清妧的语气没有半分玩笑。“去找下一个它认可的人,或者就此沉寂,等几十上百年再醒过来。”
时安的手在册子上停了许久,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娘,这个东西交给我,您就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不配。”
沈清妧看着面前这个二十岁的青年,灯光下那张脸上没有贪婪没有兴奋,只有一种属于成年人的郑重。
她的嘴角弯了弯。
“若你不配,娘十年前就不会跟你提这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