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府,后院花厅。
一个五岁的小女孩趴在案几上,手里拿着一支炭笔,正在一本账册上涂涂画画。
沈清妧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碗,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嘴角带着笑。
“念安,你在画什么?”
小女孩抬起头来,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天上的星星。
“娘,我在算账。”
她把账册转过来给沈清妧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数字,旁边还画了几个小人。
“你看,这是清妧堂这个月卖出去的药,这是百川会运回来的货,这是……”
“这是什么?”
沈清妧指着账册上那几个小人。
“这是那些欠钱不还的人。”
念安的小脸板得很正经。
“娘,你说过,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这几个人欠了三个月了还不还,我觉得得想个法子治治他们。”
沈清妧把茶碗放下来,把女儿抱到膝上。
“那你说,该怎么治?”
念安的小手在下巴上摸了摸,像模像样地思考起来。
“我觉得吧,不能直接上门要,那样会把他们吓跑了。”
“那该怎么办?”
“先让他们觉得咱们不着急,让他们放松警惕。”
念安的小眼睛眯了起来。
“等他们放松了,再突然出现,把他们吓一跳,这时候他们就会老老实实把钱还回来了。”
沈清妧愣了一息,随即大笑起来。
“你这丫头,跟谁学的这些歪门邪道?”
“跟娘学的呀。”
念安理所当然地说。
“我听秋叶姐姐说,娘当年在凉州收账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
沈清妧的笑声戛然而止。
“秋叶这丫头,嘴怎么这么碎。”
门外传来一阵轻咳,陈续从廊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账册。
“王妃,这个月的账目对完了。”
他把账册搁在桌上,目光落在念安身上时愣了一下。
“小郡主这是……在做什么?”
“在算账。”
沈清妧把女儿从膝上放下来。
“念安,陈叔叔来了,快叫人。”
“陈叔叔好。”
念安奶声奶气地行了个礼。
陈续连忙还礼,随即被念安那本涂满数字和小人的账册吸引了目光。
“小郡主,这是……”
“这是我给娘算的账。”
念安把账册举起来给他看。
“你看,这几个人欠钱不还,我正在想办法怎么收回来呢。”
陈续接过账册看了看,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震惊。
“王妃,小郡主这账……算得没错。”
“什么?”
沈清妧把茶碗搁下来,走到陈续身旁,接过账册仔细看了看。
账册上虽然字迹稚嫩,可那些数字和分类,确实是对的。
“念安,这些数字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我听秋叶姐姐说过呀。”
念安歪着小脑袋。
“她说清妧堂这个月卖了多少药,百川会运回来多少货,我就记下来了,然后用娘教我的算术算一算,就出来了。”
沈清妧和陈续对视了一眼。
“王妃,小郡主这天赋……”
陈续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惊叹。
“怕是比当年的陈某还要强。”
沈清妧把账册合上,蹲下来跟女儿平视。
“念安,你喜欢算账吗?”
“喜欢呀。”
念安的小脸上满是认真。
“我觉得算账可有意思了,那些数字就像是会说话一样,告诉我哪里赚了,哪里亏了,哪里有人欠钱不还。”
沈清妧的手在女儿头上摸了摸。
“那你愿不愿意跟娘学做生意?”
“愿意!”
念安的眼睛亮得像是点了灯。
“娘,你能教我吗?”
“当然能。”
沈清妧站起身来,对陈续说。
“陈续,往后念安若是想去清妧堂或者百川会看看,你多带着她,让她在实务中学。”
“是。”
陈续拱了拱手。
“王妃,小郡主这天赋,往后怕是要青出于蓝了。”
沈清妧笑了一声。
“青出于蓝也好,至少这条路,有人能接着走下去了。”
半年后,承平三十三年春。
清妧堂京城总号的后院里,沈清妧带着念安站在库房门口,看着伙计们清点货物。
“念安,你看这些药材,是从哪里来的?”
“这些是从登州运来的川贝,那些是从凉州运来的黄芪。”
念安指着不同的箱子,声音清脆。
“还有那边那些白芷,是从南方运来的。”
“对。”
沈清妧蹲下来,跟女儿平视。
“清妧堂能开遍十七省,靠的就是这些药材,可药材从哪里来,又该怎么运,怎么存,怎么卖,这些都是学问。”
念安的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娘,我知道了,做生意不只是算账,还要懂货、懂人、懂规矩。”
“聪明。”
沈清妧站起身来,牵着女儿的手往前走。
“往后娘会一点一点教你,可你得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做生意,最重要的不是赚多少钱,而是守住良心。”
沈清妧的声音很轻,可那种笃定的东西压着每个字往下沉。
“不卖假货,不欺穷人,不黑心赚钱,这三条,是清妧堂的根,也是你往后要守的规矩。”
念安的小手在母亲掌心里攥了一下。
“娘,我记住了。”
三个月后,百川会京城分号。
陈续带着念安站在货栈里,看着伙计们装货。
“小郡主,你看这些丝绸,是要运到哪里去的?”
“运到疏勒。”
念安踮着脚尖看那些箱子。
“陈叔叔,疏勒那边的人喜欢什么颜色的丝绸?”
陈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小郡主这问题问得好,疏勒那边的人喜欢鲜艳的颜色,尤其是红色和黄色,所以咱们往那边运的丝绸,都是这两种颜色居多。”
“那东瀛呢?”
“东瀛那边喜欢素雅的,青色和白色的丝绸在那边最好卖。”
陈续蹲下来,跟念安平视。
“小郡主,做生意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懂客人想要什么,然后给他们想要的,这样生意才能长久。”
念安的小脑袋又点了起来。
“我懂了,就像娘说的,不能只想着自己赚钱,还要想着客人的需求。”
陈续站起身来,心里暗暗惊叹。
这孩子才五岁,可这悟性,简直是天生做生意的料。
承平三十三年秋,靖王府后院。
沈清妧坐在花厅里处理一桩商事,桌上摊着几封信和一叠账册。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穿着考究,可眉眼间带着一股子精明劲儿。
“王妃,咱们这笔生意,您看……”
男人的话还没说完,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念安从外头跑进来,小脸红扑扑的,手里还拿着一块点心。
“娘!”
沈清妧抬起头来,看见女儿时嘴角弯了弯。
“怎么了?”
“我想看你做生意。”
念安走到母亲身旁,小手搭在桌沿上,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对面那个男人。
“这位叔叔是谁呀?”
男人连忙站起来行礼。
“小郡主,在下姓刘,是从登州来的,想跟王妃谈一笔药材生意。”
“药材生意?”
念安的眼睛亮了一下。
“是什么药材?”
“是川贝和当归。”
刘姓男人笑着说。
“登州那边今年收成好,川贝的产量比往年多了三成,在下想问问王妃,清妧堂能不能都收了。”
沈清妧没有马上接话,而是看着女儿。
“念安,你觉得这笔生意该怎么做?”
念安愣了一下,随即小脸板得很正经,学着母亲平时的样子思考起来。
“娘,我觉得……咱们不能全收。”
刘姓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
“小郡主,这是为何?”
“因为清妧堂的库房就那么大,全收了放不下,而且川贝这东西放久了会坏,万一卖不出去,就亏了。”
念安的小手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所以我觉得,咱们可以收一半,剩下的一半,让刘叔叔自己找别的买家,这样他不会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咱们也不用担心库存积压。”
刘姓男人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深深看了念安一眼,对沈清妧拱手。
“王妃,小郡主说得对,是在下考虑不周了。”
沈清妧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时嘴角带着笑。
“念安说得没错,这笔生意,咱们收一半。”
刘姓男人应了一声,起身告辞。
等人走了之后,沈清妧把女儿抱到膝上。
“念安,你刚才说的那些,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呀。”
念安歪着小脑袋。
“我就是觉得,他想占咱们便宜,咱们就先让他占,等他占上瘾了,再一下子收回来,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沈清妧的手在女儿头上停了一息。
门外,陈续正好路过,听见这话脚步一顿,随即推门进来。
“王妃,小郡主这话……”
他看着念安,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震惊,最后变成了大笑。
“王妃,小郡主这是块经商的好料子啊!”
沈清妧也笑了起来,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些。
“是块好料子。”
她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眼底有欣慰,也有期许。
“念安,往后清妧堂和百川会,怕是要靠你了。”
念安的小脸上满是认真。
“娘,我会好好学的,我要让清妧堂开得比现在还多,让百川会的船走得比现在还远。”
沈清妧的手在女儿头上摸了摸,没有说话。
窗外,夕阳把整座院子染成了金黄色,石榴树上的果子已经红透了,沉甸甸挂了满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