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你盯着就行,不要声张。”
陈续走后第五天,苏先生的人从城南一处暗桩递了消息进来。
送信的是个不起眼的伙计,把一只竹筒塞进靖王府后门值夜婆子手里,天亮前沈清妧就拆了开来。
竹筒里的纸条只有半指宽,字小如蚁,写得密匝匝的,沈清妧借着窗前的天光看完,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
巳时,苏先生从角门进来,一身灰布短褐,像个走街串巷收旧衣的。
沈清妧在书房等着,桌上连茶都没摆,只一盏白水。
苏先生进来行了礼,也没坐,站在桌前把袖里一叠东西取出来,一份一份铺开。
“王妃,查清楚了。”
沈清妧的视线落在那几张纸上,没急着伸手去拿。
“说。”
“阿伊努尔身边带了十六个随从,其中三个不是于阗人。”苏先生的手指点在最左边那张纸上,“这三个人的口音带着突厥味,属下让人跟了半个月,他们白天跟使节车队走,夜里单独行动。”
“夜里去哪儿?”
“城西武库巷一带转了四回,东郊大营方向去了两回。”苏先生把第二张纸推过来,“还有这个,方岐跟阿伊努尔吃酒那两回,席上多了个人。”
沈清妧低头看那张纸,上面画了张人像,旁边写着几行小字。
“此人叫什么?”
“对外说姓刘,可属下查了京城所有姓刘的武官,没一个对得上。”苏先生的声音压低了半分,“后来让人在他住处翻出一封信底,王妃请看。”
他把最后一张纸递过来。
沈清妧接过去展开,信上的字迹生硬,用词粗疏,可写的内容让她拿着纸的手停了两息。
信里写的是西北定远关的换防日期,驻军人数,以及粮草补给的路线。
“这是谁写给谁的?”
“写信的人属下还在查,但收信的就是那个姓刘的。”苏先生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些,“王妃,属下斗胆说一句。”
“说。”
“于阗扣咱们商队,不是为了商路。”
沈清妧把那封信底折好,压在白水杯下面,抬起头来看着苏先生。
苏先生的嗓音沉了下去:“是声东击西,拿商路上的事牵咱们的精力,好让那几个人在京城办真正的差事。”
书房里安静了一阵,窗外传来丫鬟扫院子的沙沙声,远得像隔了一层雾。
沈清妧把那杯白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声响很轻。
“那个姓刘的,跟西北哪个将领有关系?”
“属下目前查到的线索指向定远关副将,姓霍,叫霍青山。”
“霍青山。”沈清妧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此人什么来路?”
“承平十九年调任定远关,之前在陇西卫所任千户,履历干净,但近两年家中开销翻了三倍,远超俸禄所得。”
沈清妧的指尖在桌面上划了一道,划到那封信底边缘处停住了。
“苏先生,你觉得他们要做什么?”
苏先生沉默了几息,开口时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寒意:“属下以为,于阗这回不是来谈生意的,是来探路的,探大燕西北防线的路。”
“探路,收买,里应外合。”沈清妧把信底从杯下抽出来,重新展开看了一遍,“做得比赵明德当年还像那么回事。”
苏先生没接这话,等着她的下文。
沈清妧把信底折好收进袖中,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了,院里那棵石榴树结了满枝青果。
“苏先生,那三个突厥人的住处你能确定?”
“能。”
“方岐那边呢?”
“他不知道自己被人当了棋子,只当是陪外邦使节吃酒拉关系,但他嘴不严,席上说过不少海关税制的细节。”
沈清妧转过身来,背靠着窗框,石榴树的影子从她身后透进来,斑斑驳驳落了一地。
“这事今夜我要见陆衍和珩儿。”
“属下这就去安排。”
“等等。”沈清妧叫住他,“霍青山那条线,继续盯,但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的是他跟于阗人往来的实证,书信也好,银票也罢,一样都不能少。”
苏先生拱手应了,从角门原路退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沈清妧一人,她在窗前站了片刻,把袖中那封信底取出来又看了一遍,目光在那几行写着定远关换防日期的字上停了很久。
入夜,靖王府东跨院的小书房里,三盏灯燃着,把不大的屋子照得通透。
陆衍先到,坐在西边那把椅子上翻看苏先生整理好的全部卷宗,一页一页看得仔细。
沈清珩从宫里出来赶过来时已经过了亥时,进门时外衫上还带着夜露的潮气,见了陆衍点了个头,在东边椅子上坐下,接过沈清妧递来的卷宗。
沈清妧坐在两人中间的主位上,等弟弟看完,才开口。
“都看完了?”
沈清珩把卷宗合上,搁在膝头。
“姐,这事比我想的严重。”
陆衍把手里那页纸放回桌面,声音不高:“不是严重,是凶险,于阗若只想吞商路,无非是利益之争,可他刺探军情,收买边将,这是在试探大燕的底线。”
沈清珩的手指在卷宗封面上按了一下:“若坐视不理,等他们摸清了定远关的虚实,来年开春草长马肥之时,西北未必太平。”
沈清妧把白水杯推到一旁,两手交叠搁在桌面上。
“所以不能等,也不能急。”
陆衍偏过头看她:“你有主意了?”
沈清妧的目光从陆衍脸上移到沈清珩脸上,再移回桌面那叠卷宗上。
“赵明德通蛮族的旧事,竟还有人敢学。”
她的声音不重,可落在这间不大的书房里,字字带着寒。
“既然他们想用商道当刀子捅咱们,我偏要将计就计,让他们自己把脖子送过来。”
沈清珩的身子往前倾了两分:“姐,怎么个将计就计?”
沈清妧抬起手来,食指在空中比了个圈:“他们要情报,我就喂他们情报,喂假的,喂得他们高高兴兴往圈套里钻,等人赃俱在那一天,一网打尽。”
陆衍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胳膊搭在桌沿上:“要做这个局,得有人在明面上配合,让阿伊努尔相信咱们真的松了口。”
沈清妧看着他,烛火在她眼底跳了一下。
“所以,我要亲自去见阿伊努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