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到想把大燕整条西域商路,吞进自己嘴里。”
这话沈清妧说得轻描淡写,沈清珩听着却没追问。
他了解姐姐,能让她在祠堂前专门提一嘴的事,份量不会轻。
一个月后,承平二十七年十月初三,京城东华门外。
于阗国使节的车队从城外缓缓驶入,前后足有三十辆马车,打头的那辆通体包了赤金铜片,在秋阳下晃得路人睁不开眼。
百川商会的陈家老宅里,陈鸿远坐在正堂太师椅上,手边搁着一盏参汤,喝了两口便搁下了,参味太浓,他如今这把年纪,浓补反倒受不住。
“爹,靖王妃的帖子到了,请您明日午后过府一叙。”
说话的是站在堂下的年轻人,二十出头,浓眉方脸,身形比父亲壮实一圈,正是陈鸿远的独子陈续。
陈鸿远把帕子从袖口抽出来擦了擦嘴角,动作慢吞吞的。
“帖子上还写了什么?”
“说让您把西域商路近三年的账目带着。”
“哪条路的?”
“没说哪条,说全带。”
陈鸿远的眉毛动了动,靠回椅背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枯瘦的手指在木头上磕了两下。
“全带……她要看全局的账。”
陈续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
“爹,于阗使节今日进的城,靖王妃这时候叫咱们过去,怕是要商量对策了。”
“用不着你猜,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陈鸿远把参汤往旁边推了推,换了杯凉茶来喝。“于阗这回遣来的使节叫什么名字?”
“阿伊努尔,是于阗国相之子,兼着通商司主事。”
“国相之子。”陈鸿远的茶碗在手里转了半圈。“来头不小,诚意也足。”
“爹,他要的是什么,您心里清楚么?”
“独揽。”陈鸿远把茶碗搁下,两个字吐得干脆。“大燕往西域走的药材和丝绸,他想全过他于阗的手,别国碰都别碰。”
陈续的嘴抿了一下。
“这不就是卡脖子么。”
“卡脖子算轻的。”陈鸿远把身子往前探了两寸。“一旦让他一家独揽,大燕在西域的定价权就没了,往后卖多少钱,不是咱们说了算,是他说了算。”
“那靖王妃是什么意思?”
“明天去了你就知道了。”
陈鸿远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陈续应了一声,走到门口时回过头来。
“爹,于阗那个阿伊努尔,今天进城的排场您听说了么?”
“三十辆金皮马车,我又不瞎,从窗子里都看见那反光了。”
“排场越大,胃口越大。”
“废话。”陈鸿远把凉茶一饮而尽,抬手赶他。“去把账本理好,别到了王妃面前现翻,丢人。”
第二日午后,靖王府后院花厅。
沈清妧换了身家常的青色褙子,头上那支白玉钗照旧,坐在主位上翻看陈鸿远带来的三册账本。
陈鸿远坐在下首的客座上,手边那碗茶只象征性端起来过一回,更多时候两只手都搁在膝上,等着她开口。
陈续站在父亲身后,垂手而立。
花厅里除了翻账页的沙沙声,就只有院外那棵桂花树上鸟雀偶尔叫两声。
沈清妧把第三本账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在某一行数字上停了两息,然后把三本账册摞在一起合好,推回桌面。
“陈叔,去年往于阗走的药材,是哪几样走得最多?”
“黄芪,当归,川贝,还有白芷。”陈鸿远答得快,不用翻账本。“这四样占了七成。”
“于阗自己不产这些?”
“产,但量小质差,他们本地的药商早就不跟自家人拿货了,全从咱们这边进。”
沈清妧的食指在桌面上无声地点了两下。
“那丝绸呢?”
“丝绸更离不开咱们。”陈续从父亲身后走出半步,接了话。“于阗虽然也有织坊,但他们的蚕种不如大燕,织出来的绸缎色泽发暗,跟咱们的没法比。”
沈清妧抬眼看了他一下。
“陈续,你跑了三年西域商路,于阗周边那几个小国,对大燕的货有没有需求?”
“有。”陈续答得肯定。“疏勒,龟兹,焉耆,这几个国前两年都派商队到大燕边境采买过,只是量不大,走的也是散商,没成规模。”
“为什么没成规模?”
“因为于阗卡着中间那段路。”陈续的语气里带了点压着的火气。“这几个小国要从大燕买货,得过于阗的地盘,于阗在关口收的过路税高得离谱,小国的商队根本走不起。”
沈清妧把手收回来,两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
“所以于阗要独揽咱们的西域商路,不光是想赚大燕的银子。”
陈鸿远接过了话头,声音比方才沉了些。
“他是两头吃,一头压咱们的出货价,另一头抬给那几个小国的转手价,中间那层利全是他的。”
沈清妧没有马上接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时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轻响。
“陈叔,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王妃请讲。”
“这条商路,要开。”
陈鸿远点了下头,等她的下文。
“但绝不许一家独大。”
沈清妧的目光从账册上移开,落在陈鸿远脸上。
“诸番皆可通商,公平交易,谁也别想拿捏咱们。”
陈续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陈鸿远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没说话,那双已经混浊了几分的老眼里转着什么东西。
半晌,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带着种经了几十年商海的人才有的慨然。
“王妃这商道,早已不是赚钱那么简单了。”
沈清妧没接话,等着他把后半句说出来。
陈鸿远把身子往前探了一分。
“是在替大燕,谋一份长久的安稳。”
花厅外那棵桂花树上,鸟雀忽然齐齐扑棱着飞走了,像是被什么惊着了。
沈清妧偏头往院中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收回视线时嘴角带了一丝弧度。
“陈叔过奖了,我不过是个做买卖的,说到底还是想把生意做明白。”
陈鸿远摇了摇头,没接她这句自谦。
“那于阗使节那边,王妃打算怎么应对?”
“先不急。”沈清妧把三本账册又拉过来,抽出中间那本翻开,指尖点在某一页上。“陈续,你手底下跑西域的人,有没有走过疏勒那条南道的?”
陈续眼里亮了一下。
“有,去年我派了两队人试过,路远了些,但能绕开于阗的关口。”
沈清妧的指尖从那页上移开,把账册合好,抬起眼来看着陈续。
“好,这条路,接着走。”
她把茶碗推到一旁,两手支在桌沿上,声音不高,可字字落地。
“让疏勒和龟兹知道,大燕的货,不是只有一条道能到他们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