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事要做。
沈清珩这句话对自己说的,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往后三年。
承平二十四年秋,河东淮南两省新任巡抚到位,第一件事就是把拖了大半年的考绩册子补齐送回京城。紧跟着,江左巡抚自己递了请罪折上来,把辖下豪族侵占的六万亩隐田一笔一笔报了个干净。
到了二十五年春,十七省的田亩册子全部归档,清丈数目比三年前整多出四百九十万亩。这些田,全部按律清退,归入无地农户名下。
二十五年夏,兴学十二条落地满一年,各府医学堂开始出第一批结业的学生,虽然还青涩,但能看小病开常方了。
二十六年,海政互市的税银突破了千万两大关,萧宁在年底的廷议上拿着户部的报表拍桌子。
“三年前这个数字是多少?”
张士鸿在下头答,声音中气十足,一点不像七十多的人。
“三百二十万两。”
“如今呢?”
“一千一百四十万两。”
萧宁把报表往案上一拍。“翻了三倍还多。”
殿上的臣子们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可好几个人的嘴角是压不住的。
散朝后,沈清珩被萧宁留下来喝茶,两人坐在偏殿里,内侍上了茶点便退出去了。
“清珩,朕今天高兴,想跟你说几句不那么正经的话。”
沈清珩把茶碗端起来,没急着喝。“陛下请讲。”
萧宁把腿翘起来,靴尖在地上晃了两下,那姿态跟在御座上判若两人。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刚入翰林那会儿,朕还是太子,头一回在东宫见你。”
“记得。”
“那时候朕问你,你这辈子想做什么,你怎么说的?”
沈清珩把茶碗搁回小几上,想了想。“臣说,想让天下人都吃得饱穿得暖。”
“对。”萧宁把腿放下来,身子往前探了些。“朕当时觉得你书生气太重,说大话。”
沈清珩没接。
“如今呢。”萧宁的手指在膝头点了两下。“四百九十万亩田归了百姓,十七省都有了医学堂,海政互市的银子年往上翻,仓里的粮食比十年前多了一倍——你那句大话,快要不是大话了。”
沈清珩低着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还差得远,陛下。”
“差哪儿?”
“南边还有三个州的学堂没建起来,西北的水利工程才动了一半,边贸的规矩还没理顺……”沈清珩把手收回袖中。“每做成一件事,后头就冒出三件等着做的,永远做不完。”
萧宁靠回椅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时嘴角那道弧度没收住。
“做不完好啊,做不完说明这天下还在往前走。”
沈清珩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位年轻的帝王,忽然觉得萧宁这两年变了不少,眉间那道浅纹深了,可眼底的东西比从前沉稳了。
“陛下,臣有一事想问。”
“问。”
“这些年,各地百姓自发给新政立碑,给臣……给沈家写传颂之词。”沈清珩的语速慢了些。“陛下怎么看?”
萧宁把茶碗往旁边一推,手指交叠着搁在膝上,看了他一会儿。
“你担心什么?”
“功高之时,最需谨慎。”
萧宁的手指动了动。“这话谁教你的?”
“姐。”
萧宁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一种只有了解沈清妧的人才会有的了然。
“你姐教你的东西,从来没有一句是错的。”他把身子坐直了些,语气里的随意收了两分。“可朕也告诉你一句。”
“陛下说。”
“功高不怕,怕的是功高而失其本。”萧宁的目光直落在他脸上。“你沈清珩到今天还住着那间比五品官还小的宅子,还吃着值房里的冷饭,还穿着三年前裁的官袍——朕有什么好忌的?”
偏殿里安静了几息,窗外有鸟叫,两声三声便远了。
“朕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萧宁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朕得沈相,如先帝当年错失沈氏满门之憾的补偿。”
沈清珩的手在袖中紧了一下。
萧宁转过身来,逆着光站,面目看不太清,可声音送得很稳。
“朕常想,若天下为官者皆如沈相,大燕何愁不昌。”
沈清珩站起身,撩袍跪下去。
“陛下谬赞,臣……”
“起来。”萧宁走过来,伸手虚扶了一把。“朕不是在夸你,是在说实话。你受得起这句话,就别跪。”
沈清珩站起来,对上萧宁的目光,那里头有信任,有倚重,还有一丝很淡的亲近,像是同行多年的人之间才能生出来的默契。
他拱了拱手。“臣记着了。”
“去吧,朕知道你还有折子没批完。”
沈清珩退出偏殿,走到廊下时日头已经偏西了,把长廊的柱子影拉得歪斜。
他没有急着走,在廊下站了片刻,把方才萧宁那番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功高之时,最需谨慎。
这是姐姐的话。
功高不怕,怕的是功高而失其本。
这是帝王的话。
两句话放在一起,像是一枚钱币的正反两面。
他把手从袖中抽出来,掌心朝上摊开看了看,那些年握笔磨出来的茧已经硬得像薄石片。
这双手批过的折子,能堆满三间屋子。
这双手推过的政令,让四百九十万亩田回了百姓手里,让十七省的孩子有了学堂,让千万两银子流进了国库。
可这双手最早做的事,是在流放路上替姐姐生火,是在破庙里借月光翻书页。
沈清珩把手收回去,迈步往宫门走。
走了十来步,一个小内侍从侧殿跑出来,手里捧着个布包,气喘吁吁追上来。
“沈相留步,这是靖王世子萧时安托人送进宫的,说请您带回去。”
沈清珩接过布包,入手不重,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卷装裱好的宣纸。
他把纸卷展开,日光照上去,上头四个字,笔锋稚嫩却沉稳,一看就是少年人写的,可那股子气韵已经有了几分大家的雏形。
为生民立命。
沈清珩把那卷字捧在手里看了许久,纸卷边缘被晚风吹得轻轻翘起来。
时安那幅字,等了一年,写的是这四个字。
他把纸卷小心收好,重新裹进布包里,揣在怀中贴着胸口的位置。
走出宫门时天色将暗,靖王府的马车停在老位置,帘子掀着半边,里头没有人。
沈清妧站在马车旁,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又没吃饭吧。”
“姐——”
“先别说话,上车吃面,吃完再讲。”
沈清珩被她推上了车,食盒打开,一碗热面条,浇头还是酱肉笋丝,热气扑面而来。
他接过筷子,没有动,先把怀里那个布包取出来,递到沈清妧面前。
“时安的字。”
沈清妧放下食盒盖子,接过来展开,就着车帘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看了。
为生民立命。
她把纸卷看了很久,久到车外天色全暗了,才把它卷好,放回布包里,交还给沈清珩。
“好字。”
“姐早就知道他要写什么了吧。”
沈清妧把食盒重新推到他面前,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吃面。”
沈清珩低头扒了一口面,嚼了两下抬起头来,嘴里还含着东西,含混说了一句。
“姐,这四个字,我挂值房里。”
沈清妧靠在车壁上,手臂环在胸前,看着弟弟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挂吧。”
车帘外夜色浓了,街上的灯笼次第亮起来,光从帘缝透进来,一闪一闪落在那只布包上。
马车碾过石板路,车轮声和远处更鼓声混在一处,像是这座城池沉稳的脉搏。
沈清妧闭上眼,听着弟弟吃面的声音,心里想着另一件事。
时安写下这四个字的时候,才八岁。
八岁的孩子,写为生民立命。
她忽然想起陆衍那晚说的话——这孩子将来走的路,怕是比我们都远。
远到哪里去呢。
她没有答案,也不急着要答案。
路还长,人还在走,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