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将来走的路,怕是比我们都远。”
陆衍这话说在承平二十年的冬至夜,到了第二年开春,时安七岁整,这句话的意味便越发真切起来。
文有沈清珩在宫学里启智论辩,武有沈庭远日领着扎桩练拳,德行上有沈清妧一手调教,三条线同时铺着,到了七岁这年,时安身上已经隐约能看出一种旁人家孩子没有的东西。
沈庭远的话最直接。
那天祖孙俩练完拳,时安蹲在校场边喝水,沈庭远走到陆衍跟前,只说了四个字。
“可堪大用。”
陆衍点头,没多问。
春分之后,沈清妧开始教时安配伍。
不是简单的认药了,是把两三味药放在一起,让他推演药性相互作用后的变化。
这天午后,书房案上摆了五组药对,每组两味,时安从左到右看过去,手指点着第三组停住了。
“娘,黄芪配当归,这个我知道,补气生血。可你放的比例不对。”
沈清妧搁下手里的笔。
“哪里不对?”
“黄芪多了。”时安把两只碟子拉近,凑过去闻了闻。“照书上写的当归补血汤,黄芪该是当归的五倍,你这里放了七倍。”
“你怎么看出来的?”
“称量我不会,但黄芪的甘味冲鼻,我闻得出浓淡。”
沈清妧没有接话,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写下来,为什么觉得多了,多了会怎样,写完给我看。”
时安拿起笔,趴在案上写了一刻钟,把纸递回去。
沈清妧看了一遍。
字迹比半年前好了许多,笔画端正,论述也清楚——黄芪过重则燥,当归不足则血虚未补先伤阴,两相夹击,反成坏事。
末尾他加了一句:所以用药如用兵,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溃。
沈清妧把纸折好收起来。
“这最后一句谁教你的?”
“外祖说过,用兵贵在恰好,多一兵则累赘,少一兵则溃阵。我觉得用药也是这个道理。”
“那你想想,如果面前这个病人气虚极重,血亏也重,两头都缺,你怎么办?”
时安停下来想了好一会儿。
“先补气。”
“为什么不先补血?”
“因为气为血之帅,气足了血才生得动,气都没有,补再多血也是散的。”
沈清妧把碟子收到一旁,手撑着下巴看着面前这个七岁的孩子。
“谁跟你讲的气为血之帅?”
“伤寒论后面附的那篇杂论里有,我上个月翻到的。”
“你把杂论也看了?”
“睡不着的时候翻的。”
沈清妧没有再考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时安站了片刻。
院里那株桂花树今年长势极好,枝叶比往年茂密了一倍,那是因为去年冬天她给根部浇了一回灵泉水。
时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娘。”
“嗯?”
“那棵桂花树为什么比别的树长得快?”
沈清妧没有转身。
“你又去看了?”
“我天看。”时安的脚步声近了,走到她身旁,个头刚到她肩膀。“去年冬天它叶子都落光了,今年开春比隔壁王府那棵早发了整一个月,不正常。”
沈清妧转过头看他。
时安的目光没有落在树上,而是落在她左腕的玉镯上。
那目光平静,不是好奇,是笃定。
“娘,你浇那棵树的水,跟浇别的花草的水,不是同一种。”
书房里安静了。
窗外有风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阵。
沈清妧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只是看着儿子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
“我闻过那棵树根旁边的土。”时安的语气跟在课堂上回答先生的问题一样平常。“有一股凉甜的气,跟你镯子上散出来的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该不该把下面的话说出来。
“娘,你那镯子里,是不是有一个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沈清妧的呼吸浅了半拍,面上却没露出什么。
“什么样的地方?”
“有水。”时安伸出手指比划着,像是在描述一个自己只能隐约感知却看不清全貌的东西。“有田,有很多很多书。”
他抬起脸来,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刚落过雨的池子。
“我梦见过。”
沈清妧蹲下来,跟儿子平视。
她的手搭在他肩上,掌心贴着那件薄棉衫下面单薄的骨架,能感到他的心跳,稳的,不快也不慢。
择有缘血脉而授,非心性俱成不可传。
那行字在她脑中浮了一瞬,又沉了下去。
“时安。”
“嗯。”
“你听娘说。”
沈清妧的声音比平时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脆弱的东西,又稳得像一根打入地底的桩。
“等你再长大些,娘会把一个很重要的秘密告诉你。”
时安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沈清妧的手从他肩头移到脸侧,指腹贴着他的颧骨,像是在丈量这张脸还要长多少才能撑得住那份重量。
“但在那之前,你要先成为一个,配得上这个秘密的人。”
时安没有追问什么时候,也没有问怎样才算配得上。
他只是把身子站得笔直,像他外祖父教他在校场上站的那样,肩平背直,目不斜视。
“娘,我会的。”
沈清妧站起身,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向书案。
她的背影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了一道长影,落在时安脚下。
“去练字吧,今天的功课还没做。”
“哦。”时安应了一声,转身往自己的小案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
“娘。”
“嗯?”
“那个秘密,很重要吧?”
沈清妧的笔尖悬在砚台上方,没有落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说的时候,手在发抖。”
沈清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笔的右手,指节平稳,并没有抖。
可方才搭在时安肩上的那只左手,确实微颤了一下。
这孩子连这都察觉到了。
她把笔搁回笔架上,没有回头,声音淡得像窗外那阵风。
“很重。”
“比外祖的玉牌还重?”
“比那个重一百倍。”
时安没有再说话,脚步声轻响过去,回到了自己案前,纸页翻动的声响跟着起来。
沈清妧提笔蘸墨,在面前那张纸上写了两个字。
传承。
写完看了片刻,把纸揉成一团,丢进了废纸篓里。
还不是时候。
可路,已经在脚下了。
那天夜里,陆衍回房时沈清妧还坐在灯下,膝上摊着那本《柳家本纪》,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压在那行小注上。
他在她身旁坐下,没有开口,只是侧头看了一眼书页上的字。
过了许久,沈清妧把书合上,靠过来,额头抵在他肩窝里。
“他问了。”
陆衍的手臂绕过来,搭在她后背上。
“你怎么说的?”
“让他等。”
“他肯?”
“他肯。”沈清妧闭上眼,声音闷在他颈侧。“他说我会的,说的时候站得跟他外祖在校场上教的一模一样。”
陆衍的下巴抵在她发顶,手掌在她背上缓拍了两下。
“那就等。”
“嗯。”
“不急。”
窗外月色清浅,院中那株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叶舒展,比去年又高了一截。
沈清妧的呼吸渐渐匀了,手里那本书滑到被褥上,陆衍伸手接住,放到枕边的矮几上。
他没有灭灯,就着那一点昏黄的光看了她一会儿。
这个女人用了两辈子的命,换来眼下这份安稳。
如今她要把那条路,一寸一寸铺到儿子脚下。
不是给他捷径,是给他根基。
陆衍把被角掖好,伸手拨暗了灯芯。
屋里暗下来,只余窗纸上一片清淡的月白。
而书案上那只废纸篓里,被揉皱的纸团在黑暗中静躺着,上面那两个字被墨迹浸透,看不分明。
传承二字,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沈清妧知道。
她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