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配得上的那天再说。”
这句话落下后的第二年春天,沈庭远正式辞去了一切虚衔,封赏尽数转给子侄,自己只留了正门上那块“镇北大将军”的旧匾,连同一副老骨头,搬进了靖王府东跨院住下。
府中上下都知道,老将军此番不是来养老的,是来带外孙的。
清晨卯时,靖王府后院校场。
五岁的时安扎着马步站在青石地上,两条小腿打着颤,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滴在领口。
沈庭远搬了把椅子坐在三步外,手边放着壶茶,悠然品了一口。
“腰塌了。”
时安咬着牙把腰板挺回去,膝盖往外撑了撑。
“肩端平。”
两只小肩头又往上提了半寸。
沈庭远放下茶碗,伸出一只脚,轻轻踢了踢外孙的脚踝。
“脚尖朝前,别往外撇。”
时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调了方向,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倒,硬生生稳住了。
“外祖,还要多久?”
“你娘当年学针灸,第一天扎了三百针,胳膊抬不起来也没问过一句多久。”
时安把嘴闭上了。
沈庭远看着这孩子绷得笔直的后背,茶碗搁回桌上,声音放缓了些。
“行了,起来走两圈。”
时安松了腿,踉跄着往前迈了两步,回头看外祖父。
“外祖,我扎得对么?”
“不算对,也不算错。”沈庭远站起身,走到他跟前,用手掌按了按他的后腰。“你筋骨还软,硬撑着反倒伤身,明日少站一刻钟,后日再加回来。”
“那别的小孩都扎多久?”
“什么别的小孩?”
“军营里的,爹说外祖从前带兵,兵都是从小练起来的。”
沈庭远笑了一声,那张被北疆风沙刻出深纹的脸上难得露出些柔和。
“军营里的孩子,七岁才开始扎桩,你五岁就来了,比他们早两年。”
“那我是不是比他们厉害?”
“现在不是。”沈庭远在校场边的石阶上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过来坐。”
时安小跑过去,挨着外祖父坐下,两条腿悬在石阶外面晃。
沈庭远望着对面那排兵器架子,上面挂着刀枪剑戟,都是缩小了的练习器械。
“时安,外祖教你练武,不是要你去打仗。”
“那是为什么?”
“为保命。”
时安歪着脑袋看他。
沈庭远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外孙脸上。
“你爹是靖王,你娘是大燕最好的大夫,你舅舅是内阁首辅,将来不管你走哪条路,都会有人盯着你,有人想害你。”
“为什么要害我?”
“因为你占着旁人想要的东西。”
时安想了想,问句不太相干的话。
“外祖从前打仗,有人想害你么?”
“多了去了。”沈庭远伸手把外孙额前汗湿的碎发捋到一边。“当年你外祖被人诬陷通敌,全家流放三千里,你娘才十五岁,带着一家老小在雪地里走了三个月。”
时安安静了,没有追问细节。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所以娘才那么厉害。”
“嗯。”
“因为不厉害就活不下来。”
沈庭远没接话,从腰间取下那只旧皮囊,拧开盖子灌了口水。
时安盯着那只皮囊看,上面有道划痕,像是被刀割过。
“外祖,你给我讲打仗的故事吧。”
“讲哪个?”
“讲你带兵打赢的那个。”
沈庭远想了想,把皮囊收回去,双手搭在膝上。
“那就讲狼烟峡。”
“什么峡?”
“狼烟峡,在北疆镇北城以西四百里。那年冬天,突厥人趁大雪封路偷袭我粮道,我手里只有三千骑兵,对面来了一万二。”
时安的眼睛亮了,身子不自觉往外祖父那边靠。
“你怎么打的?”
“先退。”
“退?”
“对,退了六十里,退到狼烟峡口。”沈庭远用手指在膝盖上画了条线。“那峡口只容五骑并行,突厥人来得再多,进了峡口也只能排成长条。”
“然后呢?”
“然后我把三千人分成三队,一队守峡口,一队绕到峡谷上方,一队埋伏在出口。等突厥前锋进了峡口,上方滚石落下,前后一堵,里面的人就成了瓮中之鳖。”
时安拍了一下大腿。
“跟关门打狗一样。”
沈庭远瞥了他一眼。
“谁教你这词?”
“厨房赵伯。”
“回头让你娘管赵伯的嘴。”沈庭远嘴上这么说,眼底的笑意却没收住。“不过道理差不多,打仗不是比谁人多,是比谁会选地方,会等时机。”
时安把双手撑在石阶上,身子往后仰着想了一会儿。
“外祖,那如果没有峡口呢?平地上三千打一万二,怎么办?”
沈庭远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这个问题,留到你学完兵法再回答。”
“什么时候学兵法?”
“等你马步能扎半个时辰再说。”
时安跳下石阶,跑回校场中央,重新摆了个扎马步的架势。
“外祖你看着,我明天就能扎半个时辰。”
“别逞能,循序渐进。”
“我没逞能,我是想快点听故事。”
沈庭远端起茶碗,没再催他纠正姿势,只默看着那道绷得笔直的小背影。
这孩子的骨架随了他爹,宽肩长腿,将来长开了定是一副好身板。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时安方才那个问题。
平地上三千打一万二,怎么办。
五岁的孩子,已经在想没有地利的情况下如何破局。
沈庭远喝完最后一口茶,把碗搁下,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
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牌,白中泛青,边角磨得圆润,正面刻着一个“镇”字,背面是两行蝇头小楷——忠勇无畏,守土安民。
这枚牌子跟了他二十年,从镇北城到流放路上,从流放路上到沉冤昭雪,从未离身。
“时安。”
时安听见声音,从马步里直起身来,跑到外祖父面前。
沈庭远把玉牌放在掌心,摊开给他看。
“知道这是什么?”
时安认出了那个字。
“镇……镇北军的牌子?”
“对。”沈庭远把牌子翻过来。“这是你外祖父守了二十年北疆的信物,当年全军上下三万将士,每人佩一枚,活着的揣在怀里,死了的嵌在墓碑上。”
时安的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看着外祖父。
沈庭远把玉牌放进他掌心。
“拿着。”
玉牌在小手里沉甸甸的,比时安想的要重。
“外祖,为什么给我?”
沈庭远握住他捧着玉牌的两只手,掌心粗糙的老茧贴着孩子柔软的指节。
“不是要你也去打仗,是要你记住——沈家的男儿,守的是百姓,不是富贵。”
时安低头看着那枚牌子,又抬起脸来,神情里没有惶恐,只有一种与年纪不太相称的郑重。
他点了点头,把玉牌贴在胸口。
“外祖,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