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好高”三个字歪歪扭扭写在功课纸边上,沈清珩第二天来府里时翻到了那页,看了两眼便把纸放回去。
“时安呢?”
“在前院等你,一早起来就念叨舅舅今天教什么。”沈清妧把茶推给他。
沈清珩接过茶喝了一口,把带来的书册搁在桌上。
“太子的功课单子我拿来了,你先看着,我去上课。”
沈清妧拿过那摞纸,沈清珩已经出了书房,脚步声往前院去了。
前院的小书房里,时安规矩矩坐在矮案后面,面前摊着纸笔,见舅舅进来便站起身行礼。
“舅。”
“坐吧。”沈清珩在他对面坐下,把一册《千字文》翻开。
“上回教到哪了?”
“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背一遍。”
时安张口便来,从天地玄黄一路背到金生丽水,一字不差,连断句的气口都跟沈清珩教时一样。
“好,今天往后。”沈清珩指着下一行,“剑号巨阙,珠称夜光。”
时安跟着念了两遍,抬头问:“舅舅,巨阙是什么?”
“一把剑。”
“什么样的剑?”
“古书说,此剑切玉如割泥,是天下至刚之物。”
时安想了想:“那夜光呢?”
“一颗珠,暗处能自己发光。”
“真的能发光?”
沈清珩放下书册:“你觉得呢?”
“我觉得……书上写的不一定全是真的。”时安歪着脑袋,“可能是很亮的珠子,旁人看了觉得像在发光,就说它是夜光珠。”
沈清珩没有评价对错,只道:“继续。”
“果珍李柰,菜重芥姜。”
时安念完这句,又停了。
“舅舅,果子里面李子最好么?我觉得荔枝比李子甜。”
“千字文成书时,荔枝还没从岭南运到中原。”
“那写书的人没吃过荔枝?”
“大概没有。”
“那他怎么知道李子最好?是不是他吃过的里面,李子最好?”
沈清珩搁下手中的笔,认真看了外甥一眼。
四岁的孩子,问出来的东西已经不是“这个字怎么读”的层次了。
他在质疑权威——尽管这个权威只是一本启蒙教材。
“时安,你问得好。”
“真的?”
“真的,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沈清珩把书往他面前推了推。
“问,是好事,可问之前得先把书读完,读完再问才有底气,半截子就问,别人会以为你是偷懒找借口不读了。”
时安点头:“我不是不想读,我就是想知道。”
“那便先读完,把想知道的记下来,等读完了一起问。”
“好。”
时安拿起笔,在纸边上歪歪扭扭写了一个“荔”字,旁边画了个圈,算是做了标记。
沈清珩继续往下教。
教到“海咸河淡”一句时,时安的问题又来了。
“舅舅,海为什么是咸的?”
“因为百川汇海,河水冲刷山石泥土,盐分带入海中,日久便咸了。”
“那河水为什么不咸?”
“河水流动,盐分留不住,都被带走了。”
“带去哪里?”
“带去海里。”
时安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那不就是转了个圈么,河把盐送给海,海越来越咸,河还是淡的。”
“对。”
“那湖呢?湖不流动,是不是也会变咸?”
沈清珩停了笔:“有些湖是咸的。”
“真的?”
“西北有盐湖,比海还咸。”
时安眼睛亮了:“我能去看么?”
“等你长大。”
“多大?”
“至少能自己骑马走三天的时候。”
时安把“盐湖”两个字也记在纸边上,旁边画了一片歪歪扭扭的水波纹。
一个时辰的课教完,沈清珩收拾书册出来,沈清妧在廊下等着。
“怎么样?”
沈清珩把那张写满标记的纸递给她看。
纸上正文只写了半页,边上的标记和小画却密麻。
“他今天问了多少问题?”沈清妧翻着那些歪扭的标记。
“十一个。”
“你怎么数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在心里记着。”沈清珩走到廊边石阶上坐下,把官帽摘了搁在膝上。
“姐,时安这孩子,不是死读书的料。”
“我知道。”
“他会思辨。”沈清珩抬起头来看着她,日光从屋檐投下一道影,正好落在他眉骨上方。
“读到果珍李柰,他问写书人是不是没吃过荔枝。读到海咸河淡,他自己推出了盐湖可能存在。四岁,姐,四岁的孩子。”
沈清妧把纸折好还给他:“所以呢?”
“所以我说,这种孩子,将来要么是经世之才,要么——”
他顿了一下,把声音放得更低些。
“容易被人当枪使。”
院中有风过,吹得廊柱上挂的那串铜铃响了两声。
沈清妧靠在柱边,视线落在远处正蹲在药圃边看蚂蚁的时安身上。
“教他,得格外用心。”沈清珩把帽子扣回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沈清妧没有转头,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结实。
“所以,德要立在才前头。”
沈清珩看了她一眼,点头。
“那太子的功课单子你看完了么?”
“看了。”
“怎么样?”
沈清妧收回视线,转过身来面对他,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太子的先生教得太规矩了,什么都是标准答案,从不许孩子问为什么。”
沈清珩眉头动了动:“你想怎么办?”
“时安不能这样教。”
“那你打算怎么教?”
沈清妧往院中走了两步,时安正拿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画得专注,嘴里还念念有词。
她没有回头,声音顺着风送到沈清珩耳中。
“先带他去看人间疾苦,再谈读书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