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她,仗打完了,该回来领赏了。”
这封信送到登州时,沈清蕊正蹲在医馆后院的水井旁洗手。
井水冰凉,指缝间残留的药渍被一点点冲淡,她把信拆开,就着午后的日光看了一遍。
温霆从院门进来,肩上的伤已经拆了绷带,只留一道浅红的新疤。
“清珩来信了?”
“嗯,让我们回京领赏。”
“什么赏?”
“信里没写,但捷报已经到了朝堂,陛下要在午门亲迎凯旋。”
温霆走到她身旁蹲下,把袖子卷上去也凑到井沿接了捧水抹脸。
“我这一身海腥味,回京城怕是要被你爹嫌弃。”
“你什么时候不被他嫌弃?”
“也是。”
温霆甩了甩手上的水:“船上的事交给周放,医馆呢?”
“周敏接手,她从北疆跟我到登州,这两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那咱们什么时候走?”
沈清蕊把信收回袖中,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土。
“后天吧,我还有十几个伤兵没复查完。”
“行,我去安排船。”
承平十四年八月十二,午门外。
萧宁着常服立于城楼下,身侧是内阁诸臣与六部尚书,城门内外站满了百姓,连茶楼酒肆的二层都趴满了探头往外看的人。
陆衍的车驾最先到,他从马车上下来时仍是那身半旧的青袍,没穿蟒服,没戴冠冕。
萧宁迎上两步。
“皇叔,一路辛苦。”
“替陛下办事,不敢称苦。”
“那温霆呢?”
“在后头,他伤还没好利索,骑不了马,坐的板车。”
萧宁笑了一声:“打下东海大捷的靖海将军,坐板车入京,传出去怕是要成笑话。”
“他说坐板车稳当,颠不着伤口。”
话音刚落,城门洞里响起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一辆军中运粮的平板车慢慢驶出来,车上铺着旧棉被,温霆靠在车板上,身边坐着沈清蕊,手里还端着一碗药。
百姓先是愣了愣,随即有人认出那张被海风吹黑了的面孔。
“是温将军!那是温将军!”
呼喊声连成片,温霆从车上站起来时被沈清蕊按了一把。
“坐着。”
“陛下都出来迎了,我躺着像什么话。”
“你那腰侧的线还没拆。”
“站着又不扯线。”
沈清蕊松了手,温霆跳下板车,走到萧宁面前行礼。
“末将温霆,叩见陛下。”
萧宁伸手去扶他:“免礼,起来。”
温霆站直身子,比萧宁高出半个头,那张被海盐腌过的脸黑得发亮。
萧宁上下打量他一圈:“瘦了,也黑了。”
“海上风大日头毒,没办法。”
“伤怎么样?”
“皮肉伤,不碍事。”
沈清蕊在后头接了一句:“两支箭,一支进了肩胛,一支贴着肋骨过去,他跟陛下说不碍事。”
萧宁看了温霆一眼,转头对沈清蕊道:“沈馆主放心,朕会替你看着他养伤。”
温霆缩了缩脖子。
当日勤政殿赐宴,席间萧宁连饮三杯,放下酒盏后正色道。
“温霆听旨。”
温霆离席跪下。
“靖海将军温霆,于东海之役中指挥若定,以少胜多,全歼东瀛来犯之敌,功勋卓着。朕封你为靖海伯,食邑千户,晋水师都督,总领大燕东海水师。”
温霆的额头贴着地砖:“臣谢陛下隆恩。”
“还有。”萧宁又取出一道旨意。“你父温岳,教子有方,先有北疆镇守之功,后有海疆荐才之举,加封一等安远侯。”
温霆抬起头时眼眶发红,嘴唇抿了两下才挤出话来:“家父若知此讯,怕是要喝醉三天。”
萧宁笑了:“让他喝,朕派人送酒去。”
席间笑声方落,萧宁又转向沈清蕊。
“沈清蕊。”
沈清蕊起身行礼:“民女在。”
“东海一役,你率四十名船医随军出征,救治伤兵百余人,又于战前筹备药材物资,使前线将士无后顾之忧。朕特封你为济世县君,赐金册玉印。”
沈清蕊跪下叩首:“臣女谢恩。”
“起来。”萧宁的声音放缓了些。“你是大燕头一个因医道军功受封的女子,朕希望你不是最后一个。”
沈清蕊站起身来,目光平稳:“陛下放心,臣女教出来的那些学徒里,将来不会只有一个济世县君。”
宴散之后,温岳在府中得了消息,果然灌了三壶酒,被温夫人夺走酒壶时还嚷着要去找沈庭远喝。
温夫人按住他:“天都黑了,明日再去。”
“明日来不及,我现在就想跟老沈说,咱儿子封伯了,他闺女封县君了,咱两家往后走出去谁不高看一眼。”
“你醉了,说话都不着调了。”
“我没醉,我清醒得很。”温岳抓着椅子扶手往起站。“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什么?”
“什么?”
“不是我自己封侯,是我生了个好儿子,娶了沈家的好姑娘。”
温夫人叹了口气,把酒壶放回他手边。
“行了,再喝一杯,喝完睡觉。”
这一夜靖王府也没有安静多少。
沈庭远和温岳一样喝了酒,不过他喝得比温岳克制,只饮了两盏便停了,坐在书房里把那道封赏的抄本来回看。
沈清妧端了碗醒酒汤进来,搁在桌角。
“爹,该歇了。”
“妧儿,你看这个。”沈庭远把抄本递给她。“济世县君,头一个因医道封的女子。”
“我看到了。”
“你姐妹两个,一个王妃,一个县君,当年在流放路上谁敢想。”
沈清妧把醒酒汤往他手边推了推:“喝汤,别感慨了。”
沈庭远喝了两口汤,忽然问:“蕊儿给你写信了没有?”
“还没收到,怕是明天才到。”
“她会写什么?”
沈清妧笑了笑:“等来了您就知道了。”
次日午后,信到了。
沈清蕊的字迹比从前利落许多,纸上只有两行。
姐,我没给沈家丢脸,当年你救凉州一州,我如今救一营将士,我们,是一样的人。
沈清妧把信看了两遍,视线落在那句“我们是一样的人”上头停了许久。
身旁的陆衍递来帕子。
“哭了?”
“没有。”沈清妧接过帕子按了按眼角。“高兴的。”
她把信收进匣中,取了纸笔坐到案前。
笔尖悬了片刻才落下去,四个字,写得比平日慢了许多。
吾妹,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