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八年三月廿六,京城医学堂正院的考场里,最后一根银针落入穴位时,满堂寂静。
沈清蕊收回手指,从铜人模型前退后一步。
那具铜人身上三十六枚银针分布在十二正经的交汇穴位上,针尾微颤,角度与深度无一偏差。
考台上方坐着的七位考官中,居正中那位须发灰白的老者盯着铜人看了许久,将手中那支朱笔搁下了。
他身旁的副考官低声道了句什么,老者摆了摆手,起身走下了考台。
“你叫沈清蕊。”
不是问句,是确认。
沈清蕊垂手立着,那张明媚的面孔被三年苦读磨去了少女时期的圆润,下颌线条清晰,眉目间沉着一股同龄人少有的定性。
“学生沈清蕊。”
老者绕着铜人走了一圈,指尖在第七针与第十二针之间的那段经络上比划了一下,回过头来望着她时目光沉沉的。
“辨症施针,你用的不是教材上的十四针法,多出来的这两针走的是奇经八脉的捷径,谁教你的?”
“回陈太医,学生自己琢磨的。”
沈清蕊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平稳得像是在回答一道寻常课业,“十四针法治标,但患者若是气血两虚之人,正经承受不住连续刺激,从奇经借道可以减轻正经的负荷,学生在义诊时遇见过类似的症候,试了几回,可行。”
陈芳站在原地没动,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翻着的东西沈清蕊看不分明,只见他沉默了十数息,忽而转身对考台上那几位副考官道了句。
“满分。”
副考官们面面相觑。
最左侧那位年轻些的考官忍不住开口:“陈太医,满分的意思是?”
“意思是四十年了。”陈芳背着手走回考台时步子比方才慢了些,那双手搁在案面上时带着一种压不平的感慨,“老夫入太医院四十年,主持辨症施针大考二十三届,给出满分的只有两回,上一回是三十一年前,那人后来做了太医院院正,死在了任上。”
他顿了顿,回头望了沈清蕊一眼。
“这是第二回。”
考场外候着的学员们从门缝里窥见了里头的动静,压着嗓子的议论声像水一样从人群中漫开。
沈清蕊走出考场时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敬佩有嫉妒有不可置信,她没在意,只是低头理了理袖口上沾的铜人模型上的粉灰。
半个时辰后,正院的大堂里,陈芳亲手将一份太医院凭证递到了她面前。
那份凭证是杏黄色的绢底,上头盖着太医院与医学堂的双印,沈清蕊双手接过来时指尖在绢面上停了停。
“二十岁,医学堂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满科出师者。”陈芳望着她接过凭证的动作,嗓音里的感慨没收干净,“你姐姐是天纵奇才,可她学医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根底,你不同,你是半路出家三年磨成的,论天分之高,不遑多让。”
沈清蕊将凭证收入怀中,抬头望着陈芳时嘴角带着一丝笑。
“陈太医谬赞了,学生能有今日,全仗姐姐与诸位先生教导。”
“行了,客气话少说。”陈芳在主座上坐下来,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说说你的打算,出师之后想去哪儿,太医院今年有两个空缺,以你的成绩,我写一封荐书便能进去。”
堂中那些尚未离去的学员与助教都将目光投了过来,太医院的差事是医学堂学员梦寐以求的去处,何况是陈芳亲口许诺的荐书。
沈清蕊站在堂中没有立刻答话。
她垂着的那双手在袖中交握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即那张面孔上浮起了一种与年纪不太相称的笃定。
“学生不去太医院。”
陈芳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途。
“学生想随下一批赴边学员去北疆。”
堂中安静了两息。
陈芳将茶盏重新搁回案面上,那个动作带着一声轻微的磕碰。
“北疆?”
“是,北疆缺医少药的情形学生在义诊月报里看了三年,那边的乡镇连个能分辨风寒与伤寒的大夫都寻不着,学生出师了,该去有用的地方。”
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学员忍不住插了句嘴:“沈师姐,北疆苦寒之地,条件比凉州还差,你是靖王妃的亲妹妹,何苦去那种地方受罪?”
沈清蕊转头望了那人一眼,目光里没有不快,只有一种平实的坦然。
“你说得对,我是靖王妃的妹妹,我衣食无忧,京城里什么差事都能谋到,正因如此我才该去,去了不算受罪,去了才算对得起这三年学的东西。”
陈芳望着她站在堂中说这番话的模样,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缓缓漾开了一层旁人看不太分明的光泽,他没有再劝,只是将搁在案面上的那盏茶重新端起来饮了一口,声音闷在茶盏后头。
“批了。”
傍晚时分,消息传到了靖王府后院。
沈清妧正在院中看着萧时安教萧念安认字,五岁的时安握着念安的小手一笔一画地在沙盘上写着“安”字,念安才三岁,握不住哥哥的手便用另一只手去抓沙子往嘴边送,被时安一把拦下来训了句“不许吃”。
阿九从廊下快步过来时带着一脸藏不住的喜色,附在沈清妧耳边说了几句。
沈清妧听完之后嘴角弯了弯,将念安从沙盘边捞起来搁在膝上,拍了拍裙摆上的沙粒。
“叫她明日过来吃饭。”
次日沈清蕊到靖王府时换了一身新裁的月白衫裙,比平日的素色学员服明亮了几分,她进花厅时步子轻快,见了姐姐便笑着扑过来。
“姐,我出师了,满分。”
“知道了。”沈清妧将她扯过来在身旁坐下,目光在她面上转了一圈,“瘦了,三年书读下来人都抽条了。”
“那是长大了,不是瘦了。”
沈清妧替她倒了盏茶推过去,那双眼睛望着她时不急不缓。
“北疆的事,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知道北疆不比凉州,凉州再苦到底是内地,北疆那边冬日能冻死人,蛮族小股骚扰也不是没有,去了不是光坐在医馆里看诊那么简单。”
“我知道。”沈清蕊端着茶盏抿了一口,那双明亮的眼睛望着姐姐时带着一种被磨砺过后才有的清明,“姐姐当年在凉州,救的是最苦的人,我学医,也想救最苦的人。”
沈清妧望着她那张认真的面孔,指尖在膝上那只茶盏的杯沿上转了一圈,没有再劝,只是将盏中残茶饮尽了搁在案面上。
“还有别的缘由么?”
沈清蕊端着茶的手顿了顿。
那张明媚的面孔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从耳根往颧骨的方向蔓过去,她将茶盏凑到唇边遮了遮,声音比方才低了一截。
“再说……北疆那边,也有我想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