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的,她是你的女儿。”陆衍这句话说出去之后的一个月里,靖王府后院那间内室的摇篮旁便多了一块陆衍亲手磨的小木牌,上头刻着“念安”二字,字迹不算工整却一笔一画都透着用力过度的郑重,被红绳系在摇篮的横梁上,每回摇篮晃动时那块小木牌便跟着轻轻碰着横梁发出细微的哒声。
承平五年十一月初九,萧念安满月。
靖王府的满月宴比萧时安当年的还简素三分,沈清妧定的章程一如既往,至亲之外只添了几位朝中走得近的故交,席面八桌封顶不设外客,连院中的灯笼都只挂了寻常的红绸款式,不铺张不堆叠。
可再怎么简素,该来的人一个都没少。
萧宁是辰时到的,那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靖王府侧门时他身上已经换了一身正经的常服,虽不是龙袍却也是内造的料子,头上束着白玉冠,整个人比平日微服出宫时端正了许多。
他手中捧着一只嵌了金丝的锦盒,进花厅时那张年少的面容上挂着一种做兄长的郑重与做帝王的矜持交缠在一起的微妙表情。
“姐,朕的贺礼。”
沈清妧抱着换了一身红色小袄的萧念安坐在主位旁侧,望见他进来微点了头,嘴角带着笑意。
“陛下赏的东西,臣妾替念安先谢过了。”
萧宁将那只锦盒搁在案面上打开了,盒中一枚长命金锁躺在绛色的锦缎上,金锁打得精巧,正面錾着祥云纹,背面四个字以御笔亲题后命匠人照着刻上去的。
念安。
那两个字刻得规整有力,带着少年帝王特有的笔锋。
“朕亲笔写的样子让人照着刻的,工匠说这金锁的分量刚好适合满月的孩子戴,等大些了再换尺寸便是。”
沈清妧将怀中的念安微侧了侧让萧宁看清那张粉嫩的面孔,小东西正睁着那双黑葡萄般的眼睛四处瞧着,见了面前多出来的年轻面孔便盯着看了两眼,小嘴张了张吐了个泡。
萧宁望着那张小面孔愣了愣,忽然笑了。
“这丫头的眼睛长得跟姐一模一样,比时安那小子像你。”
“陛下眼力好。”沈清妧将念安怀中换了个姿势,那双眼睛落在金锁上看了一眼便移开了,“金锁先收着,等她大些再给她戴。”
萧宁点了点头,在旁侧那张椅子里坐下来时目光扫了一圈花厅中的陈设,那张年少的面容上浮起了一丝了然。
“姐还是这个规矩,八桌封顶?”
“够了。”
“京里头好些人递了帖子进宫问朕,说想来靖王府贺满月,朕替姐挡了。”
“那便多谢陛下了。”
萧宁端起案上那盏茶饮了一口,嘴角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促狭。
“姐不好奇都有谁递了帖子?”
“不好奇。”沈清妧低头将念安吐出来的口水用帕子擦了擦,头也没抬地答了一句,“该来的不请自来,不该来的递一百张帖子也进不了这个门。”
花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夹着萧时安奶声奶气的嚷,那小人儿被周婶牵着从院子里跑进来时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举过头顶。
“娘,给妹的,时安给妹的。”
沈清妧低头望着气喘吁吁冲到面前的儿子,那只高举着的手里攥着一条编得歪七扭八的红绳,绳上系着一颗打磨得圆润的小石子,那石子是他上月在院子里捡的,央着周婶帮他钻了个孔穿了绳。
“时安自己编的?”
“周婶教的。”萧时安将那条红绳往母亲怀里送,踮着脚尖看了看襁褓中的妹妹,声音里带着两岁孩童特有的认真和得意,“给妹戴,哥哥的。”
周婶在门边笑得眼角都湿了,嘴里念叨着这孩子一早起来就念着这事等了一整个早上。
沈清妧将那条编得歪扭的红绳接过来时指尖在那颗小石子上轻转了转,那触感粗糙却带着儿子手心里残留的温度,她将红绳搁在念安的襁褓边沿上,伸手揉了揉萧时安汗津的额头。
“念安收到哥哥的礼物了。”
萧时安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被认可之后的满足,他扒着榻沿踮着脚又看了妹妹两眼,忽然转头望着萧宁。
“你谁?”
萧宁被这一句问得嘴角抽了抽,那双年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弯下腰去与萧时安平视。
“朕是你舅舅。”
“不是。”萧时安歪着脑袋端详了他两眼,“舅舅没你高。”
沈清珩恰在这时从花厅外走进来,身上那件深青色的常服上还带着墨渍没来得及换,听见这句话时嘴角不可控制地弯了弯。
“时安,他不是舅舅,叫皇帝舅舅。”
萧时安更迷糊了,那张粉团子般的面孔上写满了困惑。
沈清妧被儿子的童言逗得嘴角压不住,伸手将他从榻沿旁拉开些。
“去跟周婶玩,别在这儿闹了。”
午后宴席开席时,沈庭远从怀中摸出了一只巴掌大的锦囊,那锦囊的料子已经旧了,边角有些磨损的痕迹,他将锦囊打开时那双虎目里的神色比早间沉了几分。
锦囊中是一支旧钗。
那钗身银质,式样简朴,钗头是一朵半开的梅花,花蕊处嵌着一粒极小的红宝石,年月久了宝石的光泽暗淡了些,可那形制与做工仍看得出是当年京中名匠的手艺。
“这是你娘的东西。”沈庭远将那支旧钗搁在案面上时嗓音放得很低,只够身旁的人听见,“当年抄家时她身上的首饰都被搜走了,独这一支缝在贴身衣裳的夹层里没被翻出来,后来一直收在我这儿。”
沈清妧望着案面上那支旧钗,指尖触上那朵半开的银梅花时有什么东西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可她的面容在旁人看来只是平静地停了停,那些翻涌被她压在了嗓音够不着的地方。
“爹打算怎么用它?”
“我找了银匠改了。”沈庭远从锦囊底部又摸出了一条细的银丝编成的长命缕,那缕绳编得精巧,正中缀着的那粒红宝石正是从旧钗花蕊上取下来重新打磨镶嵌上去的,大小恰好适合婴孩的手腕。
“钗是你娘的,宝石是你娘的,如今做成长命缕给念安,算是她外祖母陪着她。”
沈清妧将那条长命缕接过来握在掌中时,那粒重新打磨过的红宝石在午后的光线里泛出一层温润的暗红色光泽,她的拇指在宝石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些压着的情绪从指尖泄出了一丝,被她收得很快。
“好,替念安收着,等她大些了给她戴。”
宴散时天色将暮,那些来贺的宾客陆续散去后花厅中只剩了自家人,萧宁也早在宴中便换了便服从侧门悄然离去了,周婶将吃饱便睡着的萧时安抱去了偏院,沈清蕊蹲在摇篮边替念安把了一回脉嘴里念叨着脉来和缓诸证皆无。
陆衍从门外走进来时手中抱着不知何时醒了又被他接过去的念安,那小东西窝在他臂弯里睁着眼睛,小手攥着他衣襟的一角,嘴里含着自己的拇指含糊地哼唧着。
沈清妧站在花厅门口的廊下,暮色从西边铺过来将院中那棵桂花树的枝叶镀了一层薄金,她回过头望见陆衍抱着女儿从厅中走出来,身后跟着被周婶送回来不肯睡觉的萧时安,那小人儿抱着陆衍的腿不肯撒手,嘴里嚷着还要看妹。
她靠在廊柱上望着这一大一小一更小的三个人在暮色中朝自己走来,嘴角挂着一道旁人看不见的弧度。
陆衍在她身旁站定时将念安往她怀中递了递,那双眼睛越过她的肩头望着院中渐暗的天光,又低头望了望扒着自己腿的萧时安,那张面容上的表情在暮色中柔得没了棱角。
“妧,你看,我们有了一双儿女,有了这满院的暖,这是我小时候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
沈清妧将念安接过来搁在臂弯里,另一只手垂下去揉了揉萧时安毛茸茸的头顶,她的肩靠上了他的肩,声音从暮色中传出来时轻而满。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