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心者得之。”这句话落在那个夜里之后,日子便如灵泉池面上的水纹一般一圈一圈地往外漾开去,不急不缓却从未停歇,承平五年的夏末秋初,沈清妧的肚子已经隆得像是揣了一只熟透的蜜瓜,走路时须得一手扶着腰才能稳住重心。
九月初一这日,靖王府的前院门房迎来了一辆从城西镇国公府驶来的青篷马车,上下来的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石青色常服,头上连发冠都没有戴全,只用一根玉簪草别着,肩上扛了一只不大不小的包袱,那身打扮若不看那张满是风霜的刚毅面孔,只当是哪家来投亲的远房穷亲戚。
门房的小厮望见来人,腿都软了半截,迎上去时声音发颤。
“国公爷,您今日又来了?”
沈庭远将肩上那只包袱换了个肩膀扛着,那双虎目扫了小厮一眼,大步往里走时嗓音沉如洪钟。
“什么又来了,往后这个月你就当我住在这儿了,给我把偏院东厢那间屋子收拾出来。”
小厮一溜烟地跑去禀报,沈庭远已经自己摸着路拐进了二门,在穿堂里遇上了正端着一盅汤从灶房出来的周婶,后者见了他也是一愣,旋即那张圆润的面孔上堆出了笑来。
“国公爷来得正好,王妃方才还念叨着今日想吃您上回带来的那种北疆腌菜。”
“带了带了,包袱里装着呢,让灶房切细丝拌上麻油给她送去。”
沈庭远把包袱往周婶手里一塞,脚下不停地往后院走,那步子又急又沉,踩得甬道上的青砖都跟着闷响。
后院的花厅里,沈清妧正靠在临窗的竹榻上让沈清蕊替她按揉小腿,那双因为月份大了而略有些浮肿的脚踝搁在一只软枕上,听见外头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脚步声便睁了眼。
“你爹又来了。”沈清蕊手上的动作没停,嘴角却弯了。
沈清妧还没来得及应声,花厅的门便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了,沈庭远跨进来时那双虎目先落在女儿的面色上扫了一遍,确认气色红润无碍了才将那口悬着的气放下来,在对面那张圈椅里坐定时嗓音还带着赶路后的喘。
“今日脸色比昨日好些,蕊儿,今早的脉怎么样?”
沈清蕊头也没抬地答他。
“脉象平稳,胎位正,爹您别问了,您问的跟昨日一模一样,前日也一模一样,大前日还是一模一样。”
沈庭远哼了一声,那张刚毅的面容上浮着一种被小女儿噎了却不好发作的憋闷。
“问一问怎么了,你姐怀着身子我多上心还有错了?”
沈清妧从竹榻上撑起半个身子,那只手按着腰,望着父亲那张写满了紧张的面孔,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爹,您今日又扛了包袱来,这是真打算住下了?”
“住下了怎么了。”沈庭远把膝上那双手攥了攥,那些常年握枪磨出来的茧在灯下泛着粗粝的光泽,嗓音放低了些,“还有一个月,为父不放心,守在这儿心里踏实。”
“您那镇国公府不管了?”
“府里的事你弟料理着,他如今是阁臣了,管一个家宅还用我操心么。”
沈清妧望着父亲那双虎目里藏不住的忧色,那些话到了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这个在沙场上杀伐半生的老将,唯独在女儿生产这件事上慌得像个没了主心骨的新兵。
那日入夜后,靖王府前院的灯火早灭了,后院却还亮着,沈清妧在月洞门外的那条石径上缓缓走着散步,沈庭远跟在她身侧半步的距离,那只手始终虚地抬着,随时准备去扶,身子绷得比行军打仗还僵。
“爹,您别这么紧着,我走个路又不会摔。”
沈庭远嘴唇动了动,那只虚抬的手收了回去又忍不住伸出来,最终讪地搭在了身旁廊柱上借力站着,嗓音闷闷的。
“你娘当年生你的时候。”
他忽然开了口,那声音和方才的闷不同了,带着一种从很深很远的地方翻出来的涩意,像是一坛封了二十多年的酒被揭了泥封,头一口的味道冲得人鼻尖发酸。
沈清妧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望着他。
月色将沈庭远那张刚毅的面容映得轮廓分明,那些刀刻般的纹路在清冷的光线下比白日里更深了几分,他的目光落在女儿因为月份而显得圆润了的面孔上,那双虎目里翻涌着的东西在月色中泛出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娘生你的时候,我在北疆打仗,快马送信回来时,你已经落了三天的地了。”
他的嗓音越说越低,那些字从喉间挤出来时带着一种二十多年未曾愈合的愧。
“那一仗打了四个月,等我回来时你都会翻身了,你娘抱着你坐在门口等我,笑着说没事,说一切都顺当,可后来我从嬷嘴里才知道,她生你时胎位不正,血崩了一回,差点没保住。”
沈清妧望着父亲那双泛红的眼眶,腕上那只古玉镯在月色中莹润无声,她的鼻尖微酸了酸,伸出手去握住了沈庭远攥在身侧的那只拳头,那只拳头粗粝而滚烫,握得指节都泛了白。
“爹。”
“如今为父总算能守着你了。”沈庭远的嗓音从那只被握住的拳头底下传出来,沙哑而重,像是一块磨了半辈子的铁终于在最柔软的地方露出了锈色,“这一回,为父哪儿都不去,就守在这儿,守着你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
沈清妧将他那只攥紧的拳头掰开了些,将自己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间握着,那双眼睛在月色中清透而温柔,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爹,您守着呢,我知道。”
两人在月色中站了许久,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秋风里沙沙地响着,将碎金般的月光筛落在他们脚下的青砖甬道上,那些光斑随风摇曳着,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慰。
过了好一会儿沈庭远才将那口压在胸腔里的气长地吐出来,那双虎目里的水光被他狠眨了两下逼了回去,嗓音重新找回了几分平日里的沉稳。
“妧儿,还有一桩事,为父琢磨了许久,今日同你说一声。”
“爹说。”
“等这孩子生下来,为父打算上表,把镇国公的爵位提前请封给时安那一辈。”
沈清妧微抬了眼梢,那道目光落在父亲面容上时带着一丝询问。
沈庭远松开了她的手,那双粗粝的掌摩挲了两下膝头,嗓音放得很平,像是一个做了许久决定的人在交代一桩已经想透了的事。
“这个爵位是陛下封给沈家的恩典,为父受之有愧,当初那些功劳,十成里头有七成是你的筹谋,剩下三成是你弟弟的苦干,为父不过是占了个沈家家主的名头罢了。”
“爹。”
“你别拦我。”沈庭远抬手止住了她要开口的架势,那张面容在月色中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荡与释然,“为父今年五十有七了,打了半辈子仗操了半辈子心,够了,该歇了,沈家的将来该交给年轻人了。”
沈清妧望着他那双在月色中坦荡而笃定的眼睛,那些涌到唇边的劝阻之词在喉间转了一圈,终究没有吐出来,她微颔了首,那个动作里没有勉强,只有一种做女儿的心疼与敬重交织在一处的领受。
“爹想清楚了便好,我不拦您。”
沈庭远望着女儿那张从容的面孔,嘴角终于松了松,他伸手在她肩头轻拍了一下,那力道比从前轻了许多,带着一种将最后一副铠甲也卸了的从容。
“走,回去歇着,夜风凉了,别吹着肚子里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