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喝口热的，咱们慢说。“
沈清珩接过那盏茶握在掌中，那些从茶盏口袅升起的热气在灯火中散成一片薄雾，他没有饮，只是攥着茶盏的温度让自己那根绷了整日的弦缓了缓。
沈清妧望着他攥着茶盏的手指微泛白的指节，起身走到窗前将那扇半掩的轩窗合拢了，正月夜里的寒气被隔在了窗外，书房中只余下灯火与炭盆烘出来的暖意。
她回到案前坐定，那双眼睛落在弟弟的面容上，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字落得清楚。
”我问你一句话，你想清楚了再答。“
”姐问。“
”你做这些事，清丈也好，开港也好，是为了让朝中人知道沈清珩能干，还是为了让那些失地的农户拿回自己的田，让国库的银子养得起边军撑得起学堂？“
沈清珩抬起头来望着她，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翻涌了一瞬便定了下来，声音没有任何犹豫。
”为事。“
”既是为事。“沈清妧靠回了椅背上，那张面容在灯火映照下从容而沉静，嘴角牵出的那道弧度浅得近乎若有若无，”那功劳是谁的名字又有什么打紧的？“
沈清珩的眉心动了动，握着茶盏的手指松了些。
”姐姐的意思是……“
”你往后凡有政绩上奏，把首辅的名字写在前头。“沈清妧的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划了一道，那个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点拨的笃定，”他是首辅，内阁之事本就该他领衔，你是次辅，做事的是你，可署名在前的是他，这既合规矩也全了他的体面。“
沈清珩将那盏茶终于送到唇边饮了一口，那口热茶顺着喉间滑下去的时候，他面上那丝不确定的神色也跟着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醒之后的清明。
”可这样一来，外头的人只知首辅之功，不知我的苦劳。“
”你怕什么？“沈清妧反问他，那双眼睛里映着灯火的光，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才有的坦荡，”名声小了事却成了，田还给了百姓，税入了国库，港口开着船照跑，这些东西刻在那里谁也抹不掉，陛下心里有数就够了，外头那些人知不知道你沈清珩有多能干，重要么？“
沈清珩攥着茶盏的手指彻底松开了，他将茶盏搁回案面上，身子前倾了些，那双眼睛望着姐姐那张从容的面孔，嘴角终于弯了起来。
”我明白了，姐，让出名利以消嫌隙，留下实权以成实事。“
”你一向聪明。“沈清妧微颔了首，指尖在案沿上又叩了一下，那个叩动的节奏比方才缓了些，像是话已至此还有余音要落。
果然她又开了口，这一回声音放得更低些，字里的分量也更重了。
”还有一桩事我要同你讲明白。“
沈清珩直起了身子。
”你如今是阁臣了，不再是从前翰林院里埋头写条陈的编修，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有人盯着你是想学你，有人盯着你是想抓你的错处，这两种人你都得应付得来。“
”姐姐教我。“
沈清妧站起身来走到书架旁取下了一只匣子，那匣子里装着的是她这些年收集整理的各朝权臣兴衰录要，她没有打开，只是将那只匣子搁在案面上，指尖在匣盖上轻轻一叩。
”不结党。“
沈清珩点了头。
”不贪墨。“
沈清珩又点了头。
”不恋权。“沈清妧望着他的眼睛，这三个字吐出来时声音格外清楚，像是在他面前立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碑，”这三条是你的底线，守住了，无论将来朝堂上刮什么风变什么天，谁也扳不倒你。“
沈清珩从圆凳上站起身来，那道年轻的脊背在灯火中挺得笔直如松，他朝沈清妧深躬下身去，那一礼不是寻常兄妹之间的客套，而是一种郑重的领受。
”姐，这三条我记住了。“
沈清妧望着他那道俯下去的脊背，嘴角弯了弯，伸手在他肩头轻拍了一下。
”起来，回去歇着吧，明儿还有早朝。“
沈清珩直起身来时那张面孔上已经褪去了进门时的困惑与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他惯有的那种沉稳与利落，他朝沈清妧微颔了首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来望着灯下那个一袭家常衣衫的身影。
”姐。“
”嗯？“
”谢你。“
沈清妧摆了摆手，那个动作随意而温柔。
”一家人，谢什么。“
沈清珩嘴角牵了一下，推门走进了正月夜里清冷的月色中，那道青衫的背影穿过回廊时步子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被指点过后的通透。
此后的日子里他依言而行，凡有新政推行之功必将首辅周元礼的名字列在联名奏折的首位，凡有廷议上的争辩他不再锋芒毕露地独自出头，而是先征询首辅意见再补充自己的见解，那些话说出来时永远带着一句”阁老此言极是，下官斗胆补充一二“的铺垫。
周元礼起初还留着几分观望之意，可一月两月下来，那些署着他名字的政绩折子一封接一封地呈到御前，萧宁在批复中写的嘉奖之语里每一句都有”首辅持重有功“的字样，老首辅面上那层从年初便罩着的淡阴翳渐渐地散了。
二月里的一次内阁议事后，周元礼将沈清珩单独留了下来，两人在内阁值房中对坐饮茶时，老首辅那张花白胡须遮了大半的面容上浮起了一种旁人少见的和煦之色。
”清珩啊，老夫当年也是二十出头入的翰林，可到你这个年纪时还在抄写文告，比不得你。“
沈清珩双手捧着茶盏微欠了身，那张清俊的面容上谦和而坦荡。
”阁老谬赞，晚辈不过是赶上了好时候，阁老当年若逢明主锐意革新，只怕成就远在晚辈之上。“
周元礼嘴角的那道和煦弯得更深了些，他伸手从案上那摞文书中抽出一份来递了过去。
”下月初的漕运改制折子，你替老夫拟个初稿来，老夫这把老骨头实在跑不动运河了，你年轻腿脚利索，去看再写。“
沈清珩双手接过那份文书，指尖在封面上微停了停，那双眼睛里掠过一道旁人看不见的光。
”晚辈领命。“
那日回到府中时天色尚早，沈清珩换了常服坐在自己书房的窗前，望着窗外那棵已经抽了新芽的老槐树，嘴角弯了一个极浅却极笃定的弧度，那道弧度里没有得意也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将姐姐的话听进去之后付诸行动见到了成效的踏实。
他从案上取过一张空白的信笺，提笔写了几个字，墨迹在宣纸上干透之后他将那张纸折好收进了袖中贴身的位置上，那几个字是：不结党，不贪墨，不恋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