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醒了,要见你,说是遗诏的事,今日便要当着百官的面宣了。”
沈清妧从佛堂门前转身,那袭素衣上沾了早间露水的潮气,她望着陆衍递过来的那道目光,没有多问,只朝阿九抬了抬下巴。
“备车,换朝服。”
马车入宫时辰正早,可养心殿外的广场上已经跪了乌压一片朝臣,那些绯袍青袍的身影在晨光中排得整齐,却掩不住彼此间暗中交换的目光与低不可闻的窃语。
吴德海在殿门口候着,望见靖王夫妇的身影快步迎上来,那张蜡黄的面孔上透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他凑到陆衍耳边压着嗓子道了一句。
“王爷,陛下方才又吐了一回血,可精神还撑着,说非等您二位到了才肯开口。”
陆衍点了一下头,抬步便往殿内走去。
殿中的龙榻被移到了正殿中央的位置上,帷幔高束起,皇帝半靠在那堆叠了数层的明黄迎枕间,那张面孔的灰白比三日前又深了一层,可那双眼睛在万灵丹药效的支撑下亮得出奇,像是一盏油尽灯枯的灯,在最后的时刻拼尽了所有灯油去烧那一截将尽的芯子。
太子萧宁跪在榻侧,那张十三岁少年的面孔上满是惶然与克制交织的神色,眼眶红着却没有落泪,双手紧攥着膝上那片衣摆,指节因用力而微泛了白。
沈清妧与陆衍行过礼后在榻侧站定了,皇帝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缓缓扫过,又望向殿门外那片跪着的朝臣,嘴唇翕动了两回才出了声。
“宣。”
吴德海领了这一个字,转身朝殿门外高声传了旨。
朝臣们鱼贯而入,内阁首辅周元礼领头,六部尚书依次列于其后,再是都察院与翰林院的重臣,那些人进殿后望见龙榻上皇帝的模样,面色各异却无人敢多看一眼,俯首跪地,口称万岁。
皇帝没有叫起,只是望着那片跪伏的脊背,嘴角牵了一下,那个弧度里带着一种已经不在意任何人评判的坦荡。
“今日叫你们来,朕只说三桩事。”
他的声音虽弱却字清楚,在这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大殿之中,每一个字都传得远而分明。
“第一桩。”
吴德海双手捧着一卷明黄帛书上前来,那正是前些日陆衍在这张榻前念过的那道立储诏书,如今上头又多了陆衍与沈清妧联名附署的墨迹,并加盖了传国玉玺的朱红印泥。
“传位诏书,着内阁首辅当众宣读。”
周元礼膝行上前接过那卷帛书,起身展开,那双老迈的手在帛书边缘微颤着,可嗓音洪亮沉稳,将那道诏书从头到尾念了出来。
“……传位于皇太子萧宁,即日起监国理政,着靖王萧衍为辅政亲王,总揽朝纲,军政要务悉听辅政亲王裁决,待太子年满十八亲政,辅政之责方卸……”
殿中鸦雀无声,那些跪伏着的朝臣有的面色凝重,有的暗松了口气,还有几个老臣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
周元礼念毕,将帛书重新合拢双手呈回吴德海手中,退回了原位跪下。
“第二桩。”
皇帝的目光从朝臣们头顶移开,落在了沈清妧身上,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旁人看不透的东西,他朝吴德海微抬了抬下巴。
吴德海从袖中取出的是另一只锦盒,那只锦盒比沈清妧手中保管的那只小了一圈,封口的火漆上同样压着天子私印,帛书的颜色却不是明黄而是赤金,那是大燕朝只有在封赐世代恩典时才会用的规制。
“这道密诏,朕在半年前便拟好了,原是想等太平无事时再拿出来,如今既到了这步田地,便一并昭告了罢。”
吴德海亲自拆了火漆启了封口,将那卷赤金帛书展开来递到了周元礼手中,老首辅接过去低头看了第一行,那双老眼蓦地睁大了几分,抬头望了皇帝一眼,又望了望立在一旁的沈清妧,嘴唇动了动方才开始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大将军沈庭远一门,昔年蒙冤受屈,流放三千里,虽已昭雪复爵,然前嫌旧罪之名犹载于册,朕心有愧,特此诏谕:赦免沈氏一门一切前嫌旧账,凡涉沈氏之旧案卷宗悉数焚毁,自诏书颁行之日起,世代不究,与国同休。”
殿中的呼吸声重了几分,有人忍不住微抬了头,目光望向那个一袭朝服立在龙榻侧畔的女子。
周元礼的声音继续落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一般砸在满殿寂静的空气里,震得那些烛火都跳了一跳。
“……又谕:沈氏次子沈清珩,才学出众,堪当大任,准以非常之擢,可越级用之,不拘常格,以酬忠良之后。”
周元礼念完最后一个字,将那卷赤金帛书合拢了,双手捧着退回原位时,那双老迈的眼睛里映着烛光,光影浮动间分明带了几分动容。
殿中静了好一阵,那种静不是沉闷而是震动过后的余波,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了深潭,涟漪还在一圈一圈地往外扩。
沈清妧立在原处没有动,那张面容在殿中明亮的烛火映照下看不出什么过大的波澜,只是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攥紧了袖口的边沿,又缓缓松开了。
“沈清妧。”
皇帝唤了她的名字,那声音比方才又弱了几分,却仍旧清晰。
她上前一步,在榻前俯身行礼。
皇帝望着她那张俯下来的面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了一层旁人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帝王的威严也不是垂死者的悲戚,而是一种极深极沉的愧色,像是一个人在生命的尽头终于肯面对自己犯下的最大过错。
“朕这一生,负了忠良三十年。”
他的声音从胸腔深处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气喘,可他不肯停,那双枯瘦的手在被面上攥着,攥得指节嶙峋的骨头都凸了出来。
“你沈家满门忠烈,为朕守了半辈子疆土,朕却听信谗言将你们推入了万劫不复之地,你母亲的命,你祖母的苦,你们兄妹在流放路上受的罪,每一桩每一件,都是朕欠下的。”
沈清妧跪在那里没有抬头,那道脊背挺得笔直,肩线纹丝不动。
皇帝喘了两口气,目光越过她望向了太子萧宁那张年少的面孔,那双眼睛里的愧色渐渐凝成了一种近乎恳求的殷切。
“宁儿。”
萧宁膝行上前,跪在了祖父榻前,双手撑在地上,额头几乎要贴着砖面。
“孙儿在。”
皇帝的手从被面上艰难地抬起来,搁在了少年的头顶上,那几根枯瘦的手指在他发间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抚摸一株刚破土的幼苗。
“这道诏,是替朕赎罪,也是替你将来,留一根能扛江山的栋梁。”
萧宁的肩膀颤了颤,他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声音从地面上闷地传出来,带着少年人压抑不住的哽咽。
“孙儿记住了。”
“记住不够。”皇帝的手从他头顶收回来,那几根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才落回被面上,那双眼睛里的光在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可他拼着最后的气力又挤出了一句完整的话来,那声音沙哑而郑重,像是从心肺深处连着血一起吐出来的。
“你要善待沈家。”
萧宁的额头叩在了冰冷的砖面上,那个响头磕得又重又实,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咬得字清楚。
“孙儿叩谢皇祖父教诲,此生此世,绝不负沈家忠义。”
殿中那些跪伏着的朝臣之中,有人已经抬袖拭了眼角。
沈清妧直起身来时面容平静如旧,只是那双眼睛的尾梢泛着一线极淡的红痕,她望着榻上那个正在一点一点被疲惫吞没的帝王,微欠了欠身,声音不高却落地有声。
“陛下之恩,沈家铭记,臣妇代家父叩谢圣恩。”
皇帝的嘴角牵了牵,那道笑意虚弱却真切,他的眼皮正在不可遏制地合拢下去,最后看了沈清妧一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说了一句什么,可那声音已经细得连最近处的人都听不分明了。
吴德海弯腰凑到榻前听了一瞬,直起身来时眼眶通红,朝满殿的朝臣挥了挥手,嗓音沙哑地道了一句。
“陛下乏了,诸位大人请退。”
朝臣们依次退出了养心殿,那些脚步声在殿外的丹墀上渐行渐远,像是潮水一般慢慢退去,只留下殿内那盏长明灯的光,将龙榻上那个沉入昏睡的身影笼得温柔而寂寥。
沈清妧立在殿中没有动,陆衍走到她身侧,那只手在宽袖的遮掩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走吧,让他歇着。”
沈清妧点了点头,转身朝殿门走去时脚步顿了一瞬,回头望了一眼那张龙榻上已经陷入沉睡的面容,嘴唇动了动,声音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这笔账,两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