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病危的消息瞒不了多久,有些人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我得提前把漏洞堵上。”
这话说出去的第三日,沈清妧的预感便应验了。
那日午后她从宫中替皇帝施完第二轮针药回到靖王府,刚在书房坐下还没来得及饮一口茶,苏先生便从侧门快步走了进来,那张常年不动声色的面孔上罕见地带了几分凝重。
“王妃。”他在案前站定了,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来,搁在了她面前的案面上,“出事了。”
沈清妧将那封密信拆开来看,那上头是苏先生布在京中各处暗桩送回来的消息,字迹细密如蚁,写在一张极薄的蚕丝绢上。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只端着茶盏的手搁回了案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碰响。
“二皇子的人。”她抬起头来望着苏先生。
“正是。”苏先生在案前的杌子上坐下来,那双常年波澜不惊的眼睛此刻泛着一层薄的寒意,“二皇子虽被圈禁在西苑,可他从前经营多年的旧党并未真正断根,这些人散落在京畿各处,平日里装得比谁都安分,如今皇帝病危的风声一传出去,便像是闻着了血腥味的野狗,全冒了出来。”
“都查到了什么。”沈清妧将那张蚕丝绢推到一旁,身子微前倾,那双眼睛落在苏先生脸上。
苏先生从袖中又取出一张折好的舆图来,在案面上展开,指尖点在京畿西北方向的一处标记上。
“京畿禁军去年裁汰整编时,有一支驻扎在通州的千人营被撤了编制,那些兵士大多遣散回乡了,可其中有三百余人没有走,留在通州附近的几个庄子里聚着,对外说是做佃农,实则一直有人暗中供养着他们的吃穿用度。”
沈清妧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个标记的位置,通州到京城不过六十里路,快马加鞭两个时辰便到。
“供养他们的人查到了?”
“查到了。”苏先生的指尖从通州那个标记上移开,点在了京城内城一处不起眼的位置上,“户部郎中钱守仁,此人从前是二皇子门下的清客,二皇子获罪时他因品级低微没有被牵连,如今仍在户部领着闲差,面上不显山不露水,暗中却一直在替旧党筹措银两。”
沈清妧靠回了椅背上,指尖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个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心中丈量着什么。
“三百人,就算个是精锐老兵,也不够攻进皇城的。”她道,“他们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一个字。”苏先生抬起头来望着她,“乱。”
“怎么个乱法。”
“暗桩截获了一封书信的残片。”苏先生从舆图下抽出一张被火燎了半边的纸片来,那上头残留着几行潦草的字迹,墨色已经淡了,但仍依稀可辨,“信是从西苑里带出来的,写信人的笔迹与二皇子幕僚周怀安吻合,上头只剩了半句话,但那半句话足够了。”
沈清妧接过那张残片,就着烛光辨认了一遍,那上头的字迹歪七扭八,像是在极仓促或极隐秘的情形下写就的,残留的半句话是:丧钟三响为号,内应开永定门。
她将那张残片搁回案面上,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
“他们要等皇帝大行,以丧钟为号起事,里应外合开了城门放人进来。”她的声音平得像是在说一桩与己无关的事,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冷了下去,“宫中有内应。”
“宫中那头我还没查实是谁。”苏先生的眉头拧了起来,“永定门的守将如今是兵部侍郎赵铭的人,赵铭此人墙头草一个,二皇子得势时他靠二皇子,二皇子倒了他便缩起头来做鹌鹑,如今若有人拿了他的把柄去胁迫,他未必顶得住。”
沈清妧站起身来,走到窗前那张条案旁,将那份京畿布防图取出来与苏先生带来的舆图并排铺开,那双眼睛在两张图上来回扫视着,指尖沿着从通州到永定门的路径慢慢划过去。
“三百人从通州出发,走官道太扎眼,必定是走小路绕到永定门外。”她的指尖在舆图上一处河道旁停住了,“这条水渠是前年修的运河支道,从通州直通城南,夜里走水路比陆路快一倍,还不容易被巡防的人发觉。”
苏先生望着她指尖所落之处,那双眼睛微亮了一下。
“王妃的意思是……”
“堵住这条水道,等于掐断了他们进城的路。”沈清妧直起身来,将两张图卷了卷收在一处,“但光堵不够,得连根拔了。”
她转过身来望着苏先生,那双眼睛在午后透进来的光线中沉静而锐利。
“西苑那头,能不能把周怀安的人摸清楚。”
“给我两日。”苏先生站起身来,将那张残片收回了袖中。
“一日。”沈清妧的声音不高,可那两个字落得极沉,“皇帝的药效撑不了太久,他们等的就是那口气断了的时候动手,咱们的时间比他们还紧。”
苏先生望着她那张沉静而果决的面容,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出了书房。
沈清妧在书房里站了片刻,将那两份舆图重新铺展在案上,提笔在几处关键位置做了标记,那笔尖落得又快又准,像是早已在心中推演了无数遍。
标记做到一半时,书房的门被人从外头轻叩了两声,陆衍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进来。”
陆衍推门进来时,目光先落在案上那两张摊开的舆图上,那双幽深的眼睛微眯了一下,大步走到案前,低头扫了一遍她做的标记。
“苏先生来过了。”他直起身来望着她。
沈清妧将笔搁下,靠在案沿上,将方才苏先生带来的消息从头到尾简要地说了一遍,那些细节从她口中说出来条理分明,不多一个字也不少一个字。
陆衍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那张面容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中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眉心那道极浅的竖纹微深了一些,他伸手将案上那张残片拈起来看了一眼,那双眼睛里掠过一道冰冷的光。
“丧钟为号。”他将那张残片放回了案面上,唇角牵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他们倒是打得好算盘,等朕的皇叔咽了气,趁着满朝举哀无暇他顾的时候动手,以为乱中能取胜。”
“所以不能让他们等到那个时候。”沈清妧抬起头来望着他,指尖在舆图上那条水渠的位置轻点了两下,“你手里能调动的兵,最快多久到通州。”
陆衍的目光落在她指尖所落之处,那双眼睛里的冰冷渐渐凝聚成了一种旁人熟悉的沉着。
“我在京畿有一支暗卫营,五百人,驻在城东猎苑旁的庄子里,一个时辰可到通州。”
“够了。”沈清妧从案边直起身来,走到他面前,那双眼睛与他平视着,“但通州那三百人只是明面上的刀子,宫中的内应才是真正的心腹之患,若里头的门被人打开了,外头堵得再严实也是白费。”
陆衍望着她那双在午后光线中泛着冷静光泽的眼睛,伸手从案上将那份京畿布防图拿起来,指尖点在永定门的位置。
“永定门守将换人,今夜就办。”
“换谁。”
“程骁。”陆衍将那份布防图卷起来收进了袖中,“他是我从北地带回来的老人,刀架在脖子上都不会变节。”
沈清妧点了点头,那双眼睛里的光缓缓沉淀下来,她转身走到暗格前,将那只装着遗诏的锦盒取了出来,托在掌中,指尖在那方火漆上停了一瞬。
“还有一件事。”她抬起头来望着陆衍,那张面容在烛光映照下沉静而坚定。
陆衍望着她手中那只锦盒。
“这道诏书,不能等到皇帝大行那天才拿出来。”沈清妧将锦盒握紧了些,那双眼睛里映着烛火跳动的光影,“他们等的是乱,那咱们就不给他们乱的机会,在皇帝还有一口气的时候,把储位的事昭告天下,名正言顺地堵死他们所有的借口。”
陆衍望着她那双沉静而果决的眼睛,唇角终于弯了起来,那个弧度里带着一种旁人看不出的冷意。
“他们想趁乱,那我们就先把乱压下去。”他抬手覆上了她托着锦盒的手背,那只手的力道沉稳而笃定,“这道诏书,该提前派上用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