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从城西墓园回到将军府时,天色已经沉得只余一线暗红的余晖挂在檐角,沈清妧正在暖阁里等他,案上的热茶已经换过了两遍。
他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冬夜的寒气和松柏特有的苦涩味道,沈清妧望了他一眼,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只是起身替他解了大氅的系带,将那件沾着霜气的衣裳搭在架子上。
“宫里来了旨意。”她把他按在椅子上坐下,亲手倒了盏热茶递过去,“明日辰时,陛下要在太和殿行大朝会,百官齐列。”
陆衍接过那盏茶,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整个人那股子从墓园带回来的冷意才慢慢散了些。
“大朝会。”他念着这三个字,目光望向沈清妧,“你觉得,陛下想做什么。”
“互市三年功成,国库进账九十三万两,五港齐开的旨意也下了。”沈清妧在他对面坐下来,指尖在那只茶盏的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这么大的政绩摆在那里,陛下若不赏,说不过去。”
陆衍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饮了一口。
沈清妧望着他那张在灯火映照下轮廓分明的侧脸,轻声道:“你不在意赏赐。”
“不在意。”陆衍将茶盏搁回案上,那只手在杯沿上停了停,“可你弟在意。”
沈清妧挑了挑眉。
“清珩这三年,替我执笔写了多少奏疏,替互市跑了多少趟南边,朝中那些人看在眼里。”陆衍的声音低了下来,“他今年十八,若陛下要赏,不该只赏一个靖王府。”
沈清妧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慢慢浮起了一层暖意,她伸手覆在他搁在案上的手背上,轻拍了一下。
“这话你没同我说之前,我已经同陛下身边的吴德海递过话了。”
陆衍转头望着她,那张面容上终于泛出了一丝笑意。
“你什么时候递的。”
“你去城西之前。”沈清妧端起自己那盏茶抿了一口,神色从容得像是在说今夜该用哪味安神香。
次日太和殿大朝会,文武百官列班齐整,冬日清晨的光从那扇敞开的殿门外射进来,将金砖地面映出一层冷凝的光泽。
皇帝那张灰白的面容在龙椅的映衬下更显憔悴,可今日他的精神却出奇的好,那双眼睛里透着一种不同于往日的亮光。
“宣旨。”
吴德海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帛书走到殿前,展开来,那把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回荡开来。
“靖王陆衍,于国有大功,通海互市之策利国利民,荡平海寇护卫商路,三年之内国库增银九十三万两,功在社稷。今加封靖王为世袭罔替之亲王,赐丹书铁券,子孙永享其荣。”
殿中一片肃然。
世袭罔替四个字落下来的分量,在场之人没有不懂的,那意味着这份爵位不因后世子孙功过而递减,是大燕开国以来屈指可数的恩典。
陆衍出列跪下,双手接过那方金铸的丹书铁券,额头触地时那张面容沉静如水。
“臣叩谢陛下隆恩。”
皇帝望着他跪伏的身影,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某种终于完成了的释然。
“起来。”
陆衍起身退回原位,吴德海已经展开了第二道旨。
“翰林编修沈清珩,才学卓绝,三年佐理互市之策,奏疏条陈皆有实据可循,深合朕心。今擢升为翰林学士,入内阁行走,参预机务。”
这道旨意落下的时候,殿中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那个立在文臣队列末尾的年轻身影。
沈清珩出列跪下,那张清俊的面容上不见慌乱,只有额头触地时微紧了紧的下颌线,泄露出几分少年人压抑着的激动。
“臣叩谢陛下恩典,必殚精竭虑,不负圣望。”
他身后的几位老翰林互相对望了一眼,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复杂,可更多的是一种无法否认的服气,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写出来的东西,他们看过,挑不出毛病。
皇帝望着沈清珩起身退回的背影,忽然开了口,那声音不是对某一个人说的,而是对着满殿群臣。
“朕坐这把龙椅,快四十年了。”
殿中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几分。
“前三十年,朕错用了一个赵明德。”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岁月沉淀过后才有的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那三十年里,先太子含冤而薨,忠臣良将流放的流放,冤死的冤死,朝纲败坏,国本动摇,朕差一点,就成了亡国之君。”
殿中无人出声,那些臣子有的垂着头,有的望着御案方向,每一张脸上的神色都各不相同。
“后这几年。”皇帝的声音转了个弯,那双浑浊的眼睛慢慢扫过陆衍和沈清珩站着的方向,“得了沈氏一门,又险些让朕舍不得闭眼。”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那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可笑里头分明裹着什么更沉的东西。
沈清珩垂着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陆衍立在前列,那张面容沉静得看不出波澜,只有袖中那只手微攥了攥。
皇帝没有给旁人接话的机会,他转头望向吴德海,微一抬手。
吴德海会意,展开了第三道旨。
“靖王妃沈氏,定策互市,拟商规以利民,设济民基金以广恩泽,功非寻常诰命可酬。朕欲特加封号,赐靖王妃柱国夫人之衔,位在一品诰命之上。”
殿中一阵低的议论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落在殿外某处看不见的方向,仿佛能穿过重重宫墙看见将军府中那个女子的身影。
陆衍听了这道旨意,那双眼睛里浮起了一丝旁人看不出的暖意。
可紧接着吴德海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通声,靖王妃奉召入殿觐见。
沈清妧一身正红色的诰命大妆,步履从容地走入太和殿,那双清亮的眼睛在冬日的光线中不见半分怯意,行至殿中,敛裙跪下。
“臣妾叩谢陛下隆恩。”
她叩首之后,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着跪伏的姿势,开了口。
“陛下容禀,臣妾有一言。”
皇帝望着她,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说。”
“柱国夫人之衔,臣妾感念陛下厚爱,却不敢受。”
殿中的议论声瞬间大了几分,那些臣子交头接耳的动作几乎不加遮掩。
皇帝的眉头微拧了起来。
“不敢受?”他道,“这是什么话。”
沈清妧抬起头来,那张面容在殿中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她望着御案后那位天子,声音不高却一字落地。
“虚衔加身,于臣妾无用,于天下亦无益。”她道,“臣妾斗胆,想向陛下求一桩实在的东西。”
殿中安静了下来,那些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臣子此刻都竖起了耳朵。
皇帝望着她那张沉静的面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了一种了然的神色。
“你说。”
“臣妾所求,乞陛下准清妧堂医学堂遍设天下。”沈清妧的声音清晰而笃定,“各州各府皆设一处,由朝廷拨银与清妧堂共建,教授医术药理,培育良医,使天下贫病之人皆有所医。”
殿中那些臣子的面色各异,有人皱眉,有人若有所思,有人望着沈清妧跪伏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反对的话来。
皇帝望着她,那双眼睛在龙椅的阴影中亮了起来,望了许久之后,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带着几分真切的畅快。
“好。”他拍了拍御案的扶手,“好一个不要虚衔要实务的靖王妃。”
他站起身来,那个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身侧的侍人赶忙去扶,却被他摆手挡开了。
“准奏。”皇帝望着殿下那个跪着的身影,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赞赏,“朕这辈子赏了无数人,头回有人把朕赏的虚衔推回来,换一桩利天下的实事。”
沈清妧叩首谢恩,起身时那张面容平静得像是方才不过是请了一道再寻常不过的旨意。
退朝之后,陆衍在殿外等着她,两人并肩往宫门方向走去,冬日的阳光铺洒在宫道的青石板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柱国夫人。”陆衍低声念了这四个字,唇角弯着,“你连这都不要。”
沈清妧偏头望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旁人学不来的从容。
“要那个空名头做什么,不如多建几间医学堂,多教出几个好大夫来。”
“你永远比我想得远。”陆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在宫道上光明正大地牵着,那些经过的宫人远望见,都识趣地避到了一旁。
沈清妧被他牵着往前走,嘴角弯了弯,侧过头望着前方那条长的宫道尽头,说了一句。
“空名头留不住,可医学堂里教出来的大夫,能活一辈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