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人心。”
皇帝望着沈清妧说出这三个字时那张平静的面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复杂的光,半天才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走出养心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宫道两侧的灯笼刚点上,在冬夜的冷风里摇晃晃地投下橙黄的光斑。
陆衍握着她的手往宫门方向走,那只手温热而有力。
“你方才那句话。”他低声道,“说得太直了些。”
沈清妧偏头望了他一眼,唇角弯了弯。
“陛下听得进去。”她道,“他如今这身子骨,没精力跟人绕弯子了。”
永嘉伯一案了结之后,沿海为之一清,那条盘踞了二十年的走私暗路连根断了,正经商道再无人敢伸手搅局。
此后一年,泉安互市的变化肉眼可见。
原本破败的港口码头翻修了一遍又一遍,石砌的新栈桥延伸到深水区,大小船只日夜进出不断,桅杆如林,帆影相连,从码头望出去,海面上那些白帆与远处的天际线融在一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镇子上的街面宽了一倍不止,两侧商铺鳞次栉比,茶楼酒肆布庄药行一应俱全,连番邦人开的香料铺子都有了三四家,操着蹩脚官话的番商站在铺面前招呼客人,本地百姓早已见怪不怪。
陈鸿远这一年跑了六趟南洋,每趟回来都黑了一层,人却精神得像是年轻了十岁。
入秋时分,他从泉安赶回京城,带了一车东西,其中有一只用细布裹着的长匣子,提着它走进将军府的时候,那张精瘦的脸上带着一种掩不住的郑重。
沈清妧在正厅见了他,陆衍也在。
“王爷,王妃。”陈鸿远将那只长匣子搁在案上,解开细布,露出里头一卷用上好宣纸裱过的拓片来,“这是泉安那头送来的。”
“什么东西。”陆衍问。
陈鸿远将那卷拓片展开在案上,那是一方碑拓,碑文用端正的楷书写就,笔力遒劲,一看便出自名家之手。
沈清妧凑近看了看,那碑文的题头写着四个大字:通海利民碑。
“这碑,是泉安本地百姓自发立的。”陈鸿远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动容,“我到码头那天,碑已经竖起来了,就在新栈桥的入口处,足有一人多高。那碑上刻着开市以来的种变化,末尾还有一段话。”
沈清妧的目光顺着碑文往下看去,看到末尾那段话时,她的手指在拓片边缘微收紧了。
那段话写的是:互市开一年有余,港兴民富,渔有所获,商有所归,老幼有所养,贫病有所医,皆靖王殿下与靖王妃之功也。
陈鸿远望着沈清妧的神色,搓了搓手,又道:“本来碑上只刻了靖王殿下的名讳,是我提了一句,说这桩互市的规矩章程,从选址到商规到济民基金,桩件件都是王妃的手笔。本地那些商户百姓听了,二话没说,让石匠把王妃的名讳也添了上去。”
陆衍伸手将那卷拓片整齐展平,目光落在碑文末尾那行字上,那双眼睛里浮起了一种温柔的笑意。
“该添。”他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应当的笃定,“这碑若只刻我一个人的名字,那才是对不住她。”
沈清妧却没有接话,她的手指搁在那行刻着“靖王妃”三个字的拓片上,那指尖微摩挲着纸面的纹理,像是在触碰一样看不见的东西。
陈鸿远看着她的神色,知趣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出声。
陆衍也察觉了她的异样,伸手覆在她搁在拓片上的手背上,那个动作轻得像是怕惊了什么。
“妧。”
沈清妧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在秋日透进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通透,她望着陆衍,又望了那卷碑拓,嘴角弯了弯,那笑意里却带着一丝旁人看不透的东西。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她道。
陆衍望着她,没有催促,只是那只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收紧了些。
“我在想我娘。”沈清妧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对面这两个人听得清楚,“她临死的时候,把那只玉镯塞到我手里,什么话也没来得及说。”
暖阁里安静了下来,连陈鸿远都放下了茶盏,那张精瘦的脸上浮起了几分动容。
“可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沈清妧的指尖从那行字上收回来,搁在自己膝上,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收拾一段漫长的记忆,“她要我活着,要我赢。”
她抬起头,望着那卷碑拓上那三个字,目光里的东西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笃定。
“如今我不只赢了仇。”她的声音慢恢复了平日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还赢了这天下人的一口饭。”
陆衍握着她的手,那张向来沉稳自持的面容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看着她的时候,泛出一种深沉得不见底的温柔。
“你娘若在天有灵。”他低声道,“该高兴。”
沈清妧望着他,那双眼睛弯了起来,她将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轻拍了两下,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岁月绵长里才养得出的从容。
“是该高兴。”她道,“所以那个映雪济民基金,往后还要再扩。不止南洋,往后凡是咱们的商船到的地方,都要有这笔银子落下去。”
陈鸿远在旁听了这话,当即拍了拍胸膛。
“王妃放心,我百川会的船开到哪里,这笔银子便撒到哪里。”
沈清妧转过头望着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她把那卷碑拓轻轻卷起来,交给阿九收好,“这碑拓,替我送到后院供奉娘亲灵位的小佛堂去。”
阿九应了一声,双手接过那卷拓片,退了出去。
陈鸿远看出这对夫妻怕是有话要说,起身告了辞,沈清妧也没有多留,命人送了他出去。
厅里只剩了两个人。
陆衍将她的手拉过来,握在掌心里,那只手温热干燥,带着男人特有的力道。
“往后这互市,若全面推开。”他望着她,“你还愿不愿意管。”
沈清妧反握住他的手,那双眼睛里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这话问得有意思。”她道,“管了三年了,这会儿问我愿不愿意。”
“从前是不得不管。”陆衍的声音低了下去,“往后若全面推开,事情只会更多更杂,我怕你累。”
沈清妧站起身来,走到他身侧,伸手理了理他肩上一道微歪斜的衣领,那个动作不急不缓。
“我不累。”她望着他那双映着日光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笃定,“这条路,当初我替你铺下第一块砖的时候就知道,走到底才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