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回去就拟章程,即日报上去。”
陈芳那日撂下这句话,回了太医院,当真半月之内便把合办的章程报了上去。皇帝一准,太医院与清妧堂合办医学堂的事,便正式定了下来。
这桩事一成,京城里头议论纷纷。有史以来头一回,太医院的太医肯走出宫墙,去教那些平民出身的学徒。
将军府里头,倒比外头还要热闹几分。只因这医学堂的事一传开,惹动了一个谁也没料到的人。
沈清蕊。
那丫头如今十岁了,早不是当年在囚车上哭鼻子的小娃。这几年在京城,白日里跟着沈清珩认字读书,得空了又缠着沈清妧学认药辨草,嘴甜心细的本性,越发显出来了。
那日晚膳后,一家人聚在正厅说话,沈清蕊忽然搁下了筷子,端正地站了起来。
“姐。”她道,“我有件事,要同你说。”
沈清妧抬眼。
“什么事,这般郑重。”
“我想进医学堂。”沈清蕊道,“我要学医。”
这话一出,满厅的人都怔住了。
沈清珩头一个回过神。
“胡闹。”他放下筷子,“你一个姑娘家,进医学堂同那些人挤在一处学医,成什么样子。再说了,你年纪这般小,学什么医。”
“怎么就胡闹了。”沈清蕊不服气,“姐姐也是姑娘家,姐姐的医术,比谁都好。”
沈清珩被她这一句堵得说不出话。
沈老太在上首坐着,捻着佛珠,慢悠悠地开了口。
“蕊丫头。”老太太道,“学医可不是闹着玩的。那本《济世医经》,你哥哥读着都嫌深,你一个十岁的娃,啃得动么?”
“啃得动。”沈清蕊把头一昂,“祖母,我认得的字,比哥哥十岁那会儿还多呢。”
沈清珩一听这话,脸上有些挂不住。
“你这丫头。”他道,“几日不打,皮又痒了。”
沈清蕊吐了吐舌头,却不肯退。她转过身,望着沈清妧,那双眼睛亮得很。
“姐姐。”她道,“你说句话。”
沈清妧一直没作声,只静望着妹妹。她搁下手里的汤匙,向沈清蕊招了招手。
“过来。”
沈清蕊走过去,在姐姐身边站定。
“你为什么想学医?”沈清妧问。
沈清蕊想了想,认真地答。
“我要像姐姐一样,会治病。”她道,“这样以后哥哥病了,姐夫病了,还有时安弟弟病了,我也能帮上忙。我不想干看着,我想自己也能做点什么。”
这话说得稚气,厅里几个大人,神色却都软了下来。
沈清妧望着妹妹那张认真的小脸,没有立刻应,反倒问了一句。
“学医辛苦,你知道吗?”
“知道。”
“你当真知道?”沈清妧道,“天不亮就得起来背药性,背错一味药,轻则误病,重则害命。冬日里采药,手冻得裂了口子,也得照旧做。这份苦,你受得了?”
沈清蕊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想了一阵,再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头,有一种与年纪不相称的沉静。
“姐姐。”她道,“囚车上,比学医辛苦多了。”
厅里静了下来。
“那时候我才几岁,跟着你们一路从京城流放到凉州。”沈清蕊的声音很轻,“囚车颠得人骨头都散了,一天就给一个冷馍。冬天下大雪,我冻得直哭,娘她……”
她顿了顿,没把那句话说完。
“那么苦的日子,我都撑过来了。”她抬起头,“学医这点苦,算什么。”
沈清妧望着妹妹,半天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辆颠簸的囚车。那时候这丫头还小,蜷在她怀里,饿得直哭。她那时只盼着,能护着这孩子,平安安长大。
却没想到,这孩子如今长成了这副模样。
“你这丫头。”沈清妧失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拿这话堵我。”
“那姐姐是应了?”沈清蕊眼睛一亮。
“应了。”沈清妧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进了医学堂,你就是个寻常学员,没人会因为你是靖王妃的妹妹,就格外抬举你。背不出药性,照样挨先生的板子。你能受得了这个委屈?”
“受得了!”沈清蕊答得脆生的,“我才不要人抬举。我要凭自己的本事,考那个宋济世奖。”
沈清珩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又插了句嘴。
“就你?”他道,“那奖是给学得最好的人设的,你一个十岁的娃娃,也想去争。”
“怎么不能争。”沈清蕊回头瞪他,“哥你十六岁就写了那个什么北疆纲要,让皇上在朝会上拿出来议。我十岁进医学堂,怎么就不能争个奖了。”
沈清珩被她这一通话堵得,竟一时无言以对。
沈老太太在上首笑得拍了腿。
“好。”老太太道,“咱们沈家的孩子,一个赛一个的有志气。蕊丫头要学医,就让她学。学不好,回头有她哭的。学好了,那是咱们沈家又出了个能耐人。”
“祖母放心。”沈清蕊跑过去,挽住老太太的胳膊,“我一定学好,给您挣个脸面回来。”
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沈清蕊进医学堂那日,成了京城那所医学堂里年纪最小的学员。旁的学员里头,最小的也有十五六岁,落第的秀才更是二三十岁的都有。一个十岁的小姑娘夹在中间,起初谁也没把她当回事。
可没过几日,那些大人就都收了轻视的心。
这丫头聪颖得很,先生讲过一遍的药性,她过目就能记住。认药辨草,更是比那些成年的学员还快。她又嘴甜,待人热络,没几日,便和满堂的学员都混熟了。
陈芳到京城这所医学堂巡查,头一回见着沈清蕊辨药,便停下了脚步。
那日先生摆了二十味相近的药材,叫学员们辨认。旁人辨得磕绊,沈清蕊却一味,报得又快又准。
“这是川芎,这是当归,这两味长得像,可川芎的纹理更密,气味更冲。”她拿起两味药,一一指给旁边的学员看,“你记着这个分别,往后就不会认错了。”
陈芳在一旁看着,捋着胡子,半天没说话。
巡查完了,他寻到柳怀瑾跟前。
“怀瑾。”他道,“那个最小的女学员,叫什么名字?”
“回院正。”柳怀瑾道,“那是靖王妃的妹妹,沈清蕊。”
“沈清蕊。”陈芳念了一遍这名字,眼底带着笑意,“我行医四十年,教过的学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像她这般年纪,这般天分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他顿了顿,望着那个在药案前忙碌的小小身影,缓缓开口。
“这丫头。”他道,“又是一个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