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乐意。”
陆衍这三个字撂得理直气壮,沈清妧反倒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她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再撵他,由着他把那碗安神汤喂了。
这半个月静养下来,胎气养得稳稳当。出了月,孙院判又来诊过两回,每回都连声称奇,说从没见过哪位孕妇调养得这般好。沈清妧只笑而不语,把功劳一并推到了府里照看精细上头。
日子一天近了。入了深秋,院里那株海棠的叶子落尽了,枝桠间空落的。沈清妧的肚子大得行动不便,孙院判算着,这几日便是产期。
陆衍干脆告了长假,日夜守在府里。
发动那一日,是个清晨。沈清妧醒来时,只觉腹间一阵一阵地紧,起初还能忍,渐渐就密了起来。
“周婶。”她唤。
周婶是接生过几十个孩子的老手,一进门看她的神色,便明白了大半,当即拍板。
“王妃这是要生了!”她扬声往外喊,“快,烧热水,请稳婆,告诉王爷!”
府里顿时乱成了一团,又在乱里透着章法。稳婆是早几日便接进府候着的,这会儿一叫便到。沈老太太也得了信儿,由人扶着,颤巍巍地赶了过来。
产房门一关,陆衍便被拦在了外头。
“王爷,这是规矩。”周婶在门口拦着他,“男人进不得产房,您就在外头候着。”
陆衍立在门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里头,沈清妧的声息断续传出来。每一声,都揪着门外那几个人的心。
沈老太太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里那串檀木佛珠捻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在求哪一路神佛。
沈清蕊躲在廊柱后头,小脸煞白,一双手攥着衣角,既不敢上前,又不肯走开。
“祖母。”她带着哭腔,“姐会不会有事?”
“呸。”沈老太太啐了一口,“童言无忌。你姐姐吉人天相,母子平安。”
话虽这么说,老太太捻佛珠的手,却没停过。
陆衍立在产房门口,把那扇门盯出了花。里头每传出一声,他的脊背便绷紧一分。
“王爷。”阿九在旁劝,“您坐下歇歇吧。这一时半会儿的,生孩子哪有那么快。”
陆衍没动。
“您从早上站到这会儿了。”阿九又道。
陆衍还是没动。
时辰一点点过去,日头从东边爬到了头顶。产房里的声息时高时低,折磨着外头候着的每一个人。
沈老太太念佛的声音渐渐哑了,沈清蕊在廊柱后头不知不觉睡着了一小会儿,又被里头的动静惊醒。
陆衍始终立在那扇门前,纹丝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产房里头,忽然传出一声极响亮的啼哭。
那哭声又脆又亮,一声接一声,穿透了那扇紧闭的门,荡到了外头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廊下静了。
紧接着,门开了一道缝,稳婆探出头来,满脸是笑。
“恭喜王妃,恭喜王爷!”她声音里透着喜气,“母子平安!是个小世子!”
这话一落,廊下那几个人的心,齐齐落了地。
沈老太太手里的佛珠停住了。老太太怔了怔,随即老泪纵横,扶着椅子的扶手就要站起来。
“好。”她哽咽着,“好啊,沈家有后了……不,是靖王府有后了……”
沈清蕊从廊柱后头蹦了出来,又蹦又跳。
“我当姑啦!我真的当姑啦!”
陆衍立在门前。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吐得极长,像是把这许多年压在身上的东西,一并卸了下来。先太子之,东躲西藏的孤儿,如履薄冰的靖王,此刻都不重要了。他守着的这扇门后头,有他的妻,有他的孩子,母子平安。
“王爷?”阿九小心地唤了一声。
陆衍睁开眼。
“进去。”他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稳,“我要进去看她。”
“王爷,这会儿还在收拾,您再等等。”周婶从里头出来,拦了一下,却也拦得不硬,“稍候片刻,收拾妥当了,就请您进去。”
陆衍在门外又候了一阵,才被放了进去。
产房里,血气尚未散尽,熏着安神的香。沈清妧靠在床头,脸色苍白,额发还被汗濡着,可那一双眼睛,亮得很。
她怀里,裹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陆衍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望着妻子,又望着那个襁褓,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看你儿子。”沈清妧把襁褓往他面前递了递。
陆衍低下头。
那是一张皱巴的小脸,红扑的,眼睛闭着,小嘴一动一动的。
“怎么这么小。”陆衍的声音发着颤,“这么小……”
“刚生下来的,都这样。”沈清妧靠在床头,笑了,“过几日就长开了。”
人都散了,产房里安静下来。沈清妧抱着孩子,低头看着那张小脸。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前世的她,中医世家的传人,白手起家的女总裁,在商场里拼杀了半辈子,到死,也没成过家,没有过一个自己的孩子。
那时候她以为,这一辈子,大约就是这样了。
没承想,兜转转,换了一个天地,竟给了她这样一个结局。
怀里的婴孩,忽然动了动。
那双闭着的小眼睛,慢慢睁开了一道缝。
沈清妧低头看去。
那是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与陆衍的一模一样,正定地望着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沈清妧只觉心里头某个角落,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她俯下身,在那张小脸旁,轻声开了口。
“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