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了。”沈清妧这两个字落下,屋里静了下来。
陆衍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他知道这两个字背后压着多少东西,便也没有多劝,只陪着她坐着,听窗外那一树海棠在夜风里轻轻摇。
这样的清静日子,过了没几天,便被一桩喜事搅热闹了。
那日午后,沈清妧正在将军府陪祖母说话,门房来报,说户部侍郎顾大人递了帖子,要登门拜访。
沈老太太捻着佛珠的手停了停。
“顾侍郎?”老太太转头看孙女,“可是顾明哲那一家?”
“是。”沈清妧道,“顾大人前几年外放做知府,去岁才调回京城,升了户部侍郎。”
老太太眯起眼,那张饱经世事的脸上,慢慢浮起一点了然的笑意。
“他这帖子递得有意思。”她道,“你说,他登门是为着什么?”
沈清妧给祖母续了茶,唇角弯着。
“祖母心里头,怕是早就有数了。”
“我有什么数。”老太太佯装糊涂,“我老婆子年纪大了,记性不济。倒是你说,他来做什么。”
沈清妧失笑。
“顾大人家的大公子,顾行远。”她道,“去岁在凉州,与琳姐有过一段交情。这一年里,那孩子时常托人捎信问候,却始终守着规矩,不曾越过半分。如今他父亲自登门,这意思,还不明白么。”
老太太点头,那串佛珠在指间转得慢了。
“顾家是清流出身,门第也算相当。”她道,“那顾行远,我虽没见过几面,听你说起来,倒是个知进退的。”
“是个好孩子。”沈清妧道,“等了将近一年,半句催的话都没有。这份耐性,寻常人家的公子,做不来。”
顾明哲登门那日,话说得极有分寸。他没有半句虚言,只郑重提了儿子顾行远的心意,又道顾家虽不是什么钟鸣鼎食的大族,却也清白,断不会委屈了沈家的姑娘。
沈老太见了他,对着提亲的事,没有立时应下,只说沈家的姑娘金贵,这事得问过孩子自己。
顾明哲连称是,半分不敢勉强。
送走了顾家父子,沈老太太把沈清妧唤到跟前。
“庭远那头,你去封信问。”老太太道,“琳丫头虽是旁支,到底也是沈家的女儿,她的婚事,得他这个当家的点头。”
“我今日就去信。”沈清妧道,“不过祖母,这事最要紧的,还是琳姐姐自己的意思。她若不愿意,旁人说破了天也没用。”
老太太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孙女的手。
“你这孩子,事都替旁人想得周全。”她道,“去问吧。这事,我看是桩好姻缘。”
沈庭远的回信来得很快。信里只写了一句:琳丫头的婚事,妧儿你看着办,你点头的人,爹信得过。
剩下的,便是问沈清琳自己了。
那日傍晚,沈清琳照例送账册到靖王府来。核完了账,沈清妧搁下笔,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她们姐妹两个。
“琳姐姐。”沈清妧开口,“有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沈清琳抬起头,见堂妹神色郑重,心里头隐隐有了几分预感,脸上先就热了。
“小姐有什么话,只管说。”
“顾家来提亲了。”沈清妧望着她,“顾行远托他父亲,正经上门求娶。祖母和爹都点了头。如今,就剩你自己的意思了。”
沈清琳没有说话。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袖,那一向沉静的脸上,慢慢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根。
“这一回”沈清妧的声音放柔了,“你不必再像从前那样,事先想着旁人。你只问自己的心,愿,还是不愿。”
沈清琳的手指绞得更紧了些。
许久,她才低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我愿意的。”
她说完这一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头埋得更低了。
沈清妧望着她这副模样,唇角的笑意一点一漾开。她伸手,握住了堂姐那双微发抖的手。
“那就好。”她道,“你愿意,这事就成了。”
沈清琳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小姐。”她哽咽着,“我……我一个旁支的孤女,当年若不是你,我早就……我哪敢想,还能有这样的造化。”
“别说这些。”沈清妧拍了拍她的手,“你是沈家的女儿,配得上一门好亲事。这是你自己挣来的,不是谁施舍给你的。”
婚期很快定了下来,定在了入夏。
沈清妧亲自替堂姐备嫁妆。她把单子列了一长串,从头面首饰到田产铺面,一桩一桩,办得周全。清妧堂更是出了一份厚礼,凉州那两处药材基地的三成红利,都划到了沈清琳的名下,作她的私房。
嫁妆单子送到沈清琳手上那日,她捧着那张纸,看了又看,眼泪一颗一砸在纸面上。
当夜,她寻到沈清妧的院子里,一进门,便抱住了堂妹,肩膀抖得厉害。
“小姐。”她伏在沈清妧肩上,泣不成声,“这份嫁妆,太重了。我受不起……我一个旁支的,哪能要这么多。”
“受得起。”沈清妧轻轻拍着她的背,“你跟着我这些年,凉州的药材基地是你一手打理起来的,清妧堂的半边账,是你替我盯着的。这些红利,本就有你的一份功劳。我给你的,是你应得的。”
沈清琳哭得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儿地摇头。
“当年在凉州。”她断续道,“我爹娘走得早,族里头没人肯收留我,是您把我拉到身边……这些年,您待我,比亲姐妹还亲……”
“傻话。”沈清妧的声音很轻,“你本就是我的亲姐妹。”
沈清琳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沈清妧由着她哭,没有打断。等她哭得缓了些,才扶着她的肩,让她坐下,替她拭了拭脸上的泪。
“琳姐。”她望着堂姐那张哭得通红的脸,一字一句道,“往后嫁过去了,好过日子,不用回头看。”
沈清琳怔望着她。
“你是沈家的女儿。”沈清妧道,“这一条,就已经够了。旁的,你都不必再想。”
沈清琳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到末了,只重地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她哽咽着,“小姐的话,我一辈子都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