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国丧历时一月。
这一个月里,京城上下皆着素服,各处酒楼茶肆停了歌舞,连街边卖糖画的老翁,都把那五彩的糖浆换成了素白的。
沈清妧以靖王妃的身份,主持了清妧堂全国各分号的悼念活动。她下令,国丧期间,清妧堂各地分号义诊三日,凡贫苦病患,一律免费问诊、施药。药资从映雪济民基金里出,一文钱都不吝惜。
“太后娘娘生前最牵挂的,便是这天下的穷苦百姓。”她在清妧堂总号的议事厅里,对各地赶来的掌柜们道,“咱们做不了什么大事,只能以这种方式,替她老人家积些福德。”
掌柜们齐声应下,各自散去准备。
沈清琳留在最后,替她斟了杯热茶。
“小姐。”她轻声道,“您这阵子,也该歇歇了。太后娘娘的后事,自有礼部操持,您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沈清妧接过茶盏,浅啜了一口。
“我心里头有数。”她道,“只是这段日子,总想起太后从前跟我说的那些话。她老人家,是真的把这江山社稷,放在心尖上疼的。”
沈清琳没有接话,只默默站在一旁。
国丧结束后,皇帝下旨,立四皇子萧宁为太子。
这旨意虽在意料之中,却仍在朝堂上掀起了不小的波澜。毕竟四个皇子争了这么久,谁都没想到,最终竟是那个生母出身最低微的老四,坐上了储位。
旨意颁下的第二天,陆衍第一个上折表示支持。
他在折子里写道:“四殿下品性端方,勤勉好学,堪当储君之任。臣愿辅佐太子,共保大燕江山永固。”
皇帝看完那折子,在养心殿里坐了许久。末了,他提笔,在折尾批了四个字:“朕心甚慰。”
有了靖王带头,其余大臣陆续跟进,朝堂大局很快稳定下来。
沈清妧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将军府的药园里翻地。她停下动作,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汗。
“好。”她道,“这便好了。”
沈清珩从月洞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书信。
“姐姐。”他道,“四殿下的信。”
沈清妧接过信,展开细看。信是萧宁亲笔写的,字迹工整,言辞恳切。他在信中说,太后生前曾转交给他一份书单,里头那本《济世医经》,他已读了三遍,受益匪浅。他还说,往后若有不解之处,想来靖王府请教。
沈清妧看完信,唇角弯了弯。
“这孩子。”她道,“倒是个有心的。”
“四殿下如今已是太子。”沈清珩道,“姐姐往后,怕是不能像从前那般,随意指点他了。”
“不必我指点。”沈清妧将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他身边有太后留下的那几位老臣提点,又有你这个姐夫在旁看着,出不了岔子。”
沈清珩点头,没有再多言。
日子便这般一天天过去。转眼入了春,京城里的柳树抽了新芽,护城河边的桃花也开了。
沈清妧发现自己身体有些异样,是在一个清晨。
那天她照常早起,去药园里查看新栽的几株黄芪。弯腰时,忽然觉得一阵头晕,扶着田埂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皱了皱眉,伸手探了探自己的脉。
那脉象滑而有力,如珠走盘,正是喜脉的征候。
她愣住了。
直起身,站在药园里,望着眼前那一片绿油油的药苗,好一会儿没有动弹。
回过神后,她没有声张,只悄悄回了房,将门关上,闪身进了空间。
空间里一切如旧,灵泉汩汩流淌,良田青翠,藏书阁静静立在角落。她走到灵泉池边,俯身望去。
池水清澈见底,水面上却浮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朵极小的花,淡金色,花瓣薄如蝉翼,在灵泉的水波里轻轻晃动,散发着温柔的光。
沈清妧怔怔望着那朵花,半晌没有动弹。
她转身走进藏书阁,从最上层取下一本线装古籍,封皮上写着《柳家本纪》。她翻到某一页,目光落在一行小字上。
“续命花,仅在空间持有者孕育下一代血脉时自然绽放。此花一现,母子平安,福泽绵长。”
她合上书,在藏书阁里站了很久。
阳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她身上,将那素色的衣裙染上一层暖金。她低头,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平坦如初,可她知道,里头正在孕育一个小小的生命。
沈家,要多一个人了。
她捂住嘴,眼中涌起一阵湿意。那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满溢出来的、从未有过的喜悦。
在空间里待了许久,她才平复了情绪,闪身出来。
陆衍是傍晚时分回来的。他一进门,便看见沈清妧独自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卷书,却没在看,只是望着窗外那一树新开的海棠,出着神。
“妧妧。”他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她脸上,“怎么了?”
沈清妧转过头,望着他。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将它轻轻按在自己的小腹上。
陆衍的手指触到那片温热的布料,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下头,望着她的肚子,又抬起头,望着她的眼睛。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化开,像春日里最后一块冰,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土壤里。
“妧妧。”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
“嗯。”沈清妧点头,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我们要做爹娘了。”
陆衍没有说话。他只是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海棠花被风吹落了几瓣,打着旋儿飘进来,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许久,陆衍才低低地开口。
“妧妧。”
“嗯。”
“谢谢你。”
沈清妧靠在他肩上,望着窗外那一树繁花,眼底是她一贯平静之外,少见的、满溢出来的光。
“陆衍。”
“嗯。”
“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陆衍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背,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好。”他道,“我们慢慢想。”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灯笼被下人一盏一盏点亮。沈清妧靠在陆衍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腹中那个小小生命的脉动,唇角的笑意,一直没有淡下去。
远处传来更鼓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夜色里荡开。
沈清妧闭上眼,轻声开口。
“陆衍。”
“嗯。”
“往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陆衍收紧了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好。”他低声道,“我们好好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