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指尖搭在奏折边缘,停了许久,才抬起头,看向垂手侍立在御案前的陆衍。养心殿里静极了,只听得见更漏滴答的轻响,窗外的日头偏到了西边,光线斜斜地切进来,在金砖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四皇子?”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探究的意味,“朕倒不知,你何时对老四这般上心了。”
陆衍神色未变,只躬身道:“儿臣不敢说上心。只是前几日,偶然在工部文牍里看到一份条陈,是四弟呈上的,关于京畿几处河渠疏浚的章程。儿臣细看了看,条理分明,轻重缓急都点到了要害,是个肯用心做事的。”
皇帝没有立刻接话。他伸手,从案上堆着的文牍里翻了几翻,果然抽出一份折子来,封皮上正是工部的火漆。展开看了几行,眉头便微微蹙起。
“这份章程,是老四写的?”
“正是。”陆衍道,“儿臣问过工部侍郎,说四殿下那阵子,亲自去京郊踏勘了三回,才拟出这章程来。”
皇帝合上折子,往案上一搁,靠回了榻背上。他望着陆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笑了。
“衍儿,你倒是会替朕分忧。”皇帝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这几个皇子里,你属意老四?”
陆衍抬起头,目光坦荡。“儿臣不敢属意。儿臣只是觉得,四殿下年纪虽轻,却有务实之心。储君之选,关乎国本,儿臣身为臣子,不敢妄议。但若有皇子堪当大任,儿臣以为,陛下应当看见。”
皇帝没有说话,只抬起手,揉了揉眉心。那动作里透着几分疲惫,也透着几分沉吟。
陆衍见状,便不再多言,只躬身道:“儿臣告退。”
“等等。”皇帝忽然开口,“你方才说老四亲自去踏勘河渠?”
“是。”
“明日。”皇帝顿了顿,“让他来养心殿,朕要亲自问问他。”
陆衍领旨退出养心殿时,日头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天边烧着一片暗红的晚霞。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望着那片霞光慢慢淡去,才抬步往宫门外走。
马车在靖王府门前停下时,沈清妧正在前厅看账。见他回来,搁了手里的笔,抬眼望他。
“见着皇上了?”
陆衍解下披风,递给一旁的侍从,在她对面坐下。“见着了。我提了四皇子,皇上让他明日去养心殿回话。”
沈清妧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你怎么说的?”
“只说工部那份章程写得好,是他亲自踏勘的。”陆衍道,“旁的,一概没提。”
沈清妧点点头,唇角弯了弯。“这就够了。皇上心里有数,不必咱们多说。”她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了过去,“这是太后让我转呈的,给四皇子侍读的书单。”
陆衍接过,展开一看,上面工工整整列了十几部书,经史子集都有,最末一行,却写着《济世医经》。
“这书……”陆衍抬眼。
“太后说,一个好皇帝,不能只读圣贤书,也得知道民间疾苦。”沈清妧的声音平静,“《济世医经》里头,不光是医术,更有宋先生一辈子走街串巷、诊治贫苦百姓的见闻。读一读,至少能知道,寻常百姓生了病,抓不起药是什么滋味,病死在家里又是什么滋味。”
陆衍看着那书单,沉默片刻,才道:“太后思虑深远。”
“这书单,明日你托人送到四皇子府上。”沈清妧道,“就说是太后关怀皇子进学,特地挑选的。不必提我。”
“好。”
第二日,四皇子萧宁果真去了养心殿。他生得文气,一身月白色的直裰,站在殿中,脊背挺得笔直,那双眼睛沉静而清亮,看不出半分慌乱。
皇帝打量了他半晌,才开口:“老四,工部那份河渠疏浚的章程,是你写的?”
“回父皇,是儿臣拟的。”萧宁的声音平稳,“儿臣觉得,京畿几处河渠年久失修,若不及时疏浚,来年春汛怕要出事。儿臣便去实地看了几回,才拟出这章程来。”
“你亲自去看的?”
“是。”
皇帝没有立刻接话,只抬手,从案上取过一份文书,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萧宁接过,低头看去。那是工部另一份关于同一条河渠的预算文书,上头的数字,比他章程里列的,高出近三成。
“父皇。”萧宁看罢,抬起头,“这份预算,儿臣以为有些虚高了。”
“哦?”皇帝挑眉,“怎么个虚高法?”
“儿臣去踏勘时,量过河渠的宽窄深浅,也问过当地老河工。”萧宁一条一条道,“疏浚的土方量、用工量、物料消耗,儿臣都算过。这份预算里头,光人工一项,就多报了两成。若按此执行,白白浪费国帑。”
皇帝听着,没有说话,只拿起朱笔,在那文书上画了几道。
殿里静了片刻,他忽然问:“老四,朕再问你一事。若来年春汛,某处河渠决了口,淹了庄稼,百姓流离失所,你当如何处置?”
萧宁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回父皇,儿臣以为,首要之事,是开仓放粮,安置灾民,不能让百姓饿死。其次,是即刻组织人手,抢修决口,堵住水患。再者,要彻查决口缘由,是年久失修,还是有人克扣了修缮的银子,该追究的,绝不姑息。”
皇帝听着,微微点头。
“最后呢?”他问。
“最后。”萧宁顿了顿,“儿臣以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受灾,若朝廷处置得当,他们念着朝廷的恩情,这舟便稳。若朝廷推诿塞责,任由灾民自生自灭,这舟便要翻了。所以,此事处置的关键,不在官府的指令多快,而在百姓的肚子是否吃得饱,屋子是否住得稳。”
这话一出,皇帝执笔的手,停了停。
他抬起头,望着萧宁,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这孩子的话,让他想起前几日在文社里看到的那篇政论,沈家那个小子写的,里头有一句,与这话,竟是一个意思。
“你读过沈清珩的文章?”皇帝忽然问。
萧宁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垂下眼帘:“儿臣近日确实在读一些朝野间的政论文章。沈翰林那篇《论赈济疏》,儿臣读过,觉得颇有见地。”
皇帝没有再追问。他搁下朱笔,靠回了榻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好了。”他道,“你先退下吧。”
萧宁行礼退出,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堂里渐渐远去。皇帝独坐在榻上,望着殿外那一线渐沉的天色,半晌,才低声自语。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他想起陆衍昨日的话,想起太后转呈的那份书单,想起《济世医经》里那些写尽民间疾苦的方子与见闻,再想起萧宁方才这番回答,心里头那幅模糊的图,慢慢清晰了起来。
这孩子背后,有人在悄悄引导。而引导的方向,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