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这徒弟,不会丢您的脸。”这话沈清妧在空间里说完,出来时,便已拿定了主意。
宋济世走后的头一桩事,她办得郑重。
那部《济世医经》,老人耗尽一生心血编成的医书,她寻了京城最好的刻坊,命人一字一句,刻了板,印了出来。
孙伯起初不解。
“王妃,这医经是宋老一辈子的本事,里头多少方子,都是外头千金难求的。”老人家小心翼翼地问,“印出来,是要卖给各地医馆?”
“不卖。”沈清妧道,“免费送。各州府的医馆、药行,但凡挂牌行医的,都送一部。”
孙伯当场愣住。
“免费……送?”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王妃,这一部书,要是拿出去卖,少说也值……”
“值多少银子,我都不要。”沈清妧搁下手里的书稿,看着他,“孙伯,您可还记得,宋先生临编这书前,同我说过一句什么话?”
孙伯摇头。
“他说。”沈清妧道,“好的医术,不是一个人的,是天下人的。”
“他这一辈子,治了多少人,救了多少命,到头来,最舍不得的,就是这身本事跟着他一块儿埋进土里。”她道,“他把这书留下来,不是为了让清妧堂多挣几两银子。是想让天下的郎中,都能照着这书,多救几条命。”
孙伯听着,那双浑浊的老眼,慢慢红了。
“老奴明白了。”他重点头,“老奴这就去办,一部都不漏,送遍各州府。”
这医经一送出去,杏林里炸开了锅。
多少行医一辈子的老郎中,捧着那部书,看得彻夜不眠。书里头那些起死回生的方子、辨症断脉的门道,是寻常人花一辈子也求不来的真本事,如今白纸黑字,送到了手上。
清妧堂的名声,借着这一部医经,又往上走了一大截。
可沈清妧要做的,还不止这一桩。
医经送出去没多久,清妧堂便颁了一道新规。
孙伯把各地的掌柜召到京城总号,沈清妧亲自坐镇,当着众人的面,把这道规矩,一条一条说了清楚。
“即日起,清妧堂立三不原则。”她道,“头一不——不假货。咱们的药材,从地里种出来,到柜上卖出去,每一道都得有账可查。但凡查出一味假药、劣药,那一处分号的掌柜,立时撤换,永不录用。”
底下的掌柜们听着,神色都肃了。
“第二不——不暴利。”沈清妧接着道,“药是救命的东西,不是供咱们盘剥病人的。往后清妧堂的药价,按定下的章程走,谁也不许私自抬价,趁着病家急用,狮子大开口。”
“王妃。”一个上了年纪的掌柜忍不住开口,“这……这药材的行情,时高时低,遇上灾年疫年,旁家的药价翻着跟头往上涨,咱们若是不涨,岂不是要吃大亏?”
“吃亏的时候,清妧堂吃得起。”沈清妧道,“旁家越是趁灾涨价,咱们越是稳住价。病家记着,灾年里救他们命的,是哪一家。这笔账,往长里算,咱们不亏。”
那掌柜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第三不——不欺穷。”沈清妧的声音沉了沉,“这一条,最要紧。往后但凡有穷苦人家,病了抓不起药的,凭着乡里的文书,或是医馆郎中的证词,清妧堂一律按成本给药。实在一贫如洗、连成本都拿不出的,便免费施药。”
满堂静了下来。
掌柜们面相觑。一家商号,开门做的是买卖,哪有往外白舍药材的道理。
“王妃。”又一个掌柜迟疑着开口,“这要是传出去,那些个想占便宜的,岂不都来咱们这儿装穷讨药?这窟窿……填不上啊。”
“填得上。”沈清妧道,“真穷假穷,凭文书、凭证词,自有地方官府和乡里作保。装穷讨药的,是少数,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真正病得抓不起药的穷人,是多数。咱们这点药材的本钱,换的是这天下穷苦人的一条命、一份心。”
她扫过堂下众人。
“诸位掌柜,你们当中,可有当年也曾穷过、病过、抓不起药的?”
底下沉默了片刻,有几个上了年纪的掌柜,慢慢低下了头。
“我便知道有。”沈清妧道,“你们当年若是遇着一家肯赊药、肯施药的医馆,是个什么心情,自己心里清楚。清妧堂要做的,就是这样一家医馆。”
这三不原则一出,清妧堂在民间的声望,彻底压过了天下所有的对手。
各地的穷苦百姓,口相传,说京城靖王妃开的清妧堂,是活菩萨开的善堂。多少快被病拖垮的人家,是在清妧堂抓了药、捡回了一条命。
声望涨到这般地步,麻烦也跟着来了。
京城里几家素来与清妧堂打擂台的商会,坐不住了。
清妧堂这般又是免费送医书,又是平价施药,把客人都拢了去,旁家的药行,生意一日比一日冷清。
这些商会暗中串联,联名写了状子,告到了礼部。
状子里说得冠冕堂皇——清妧堂仗着靖王妃的权势,低价倾销,扰乱药材市场的定价,逼得旁家无法立足,长此以往,必坏了行市的规矩。
这状子递到礼部,礼部的官员拿着,却犯了难。
“清妧堂……那是靖王妃的产业。”一个主事捏着那状子,对上官苦着脸,“这名头,谁敢轻易批?批下去,得罪的是靖王府。可压着不办,这几家商会又闹得凶。”
上官也为难,左右权衡了几日,到底不敢自己拿主意,索性把这桩事,连同那状子,一并呈到了皇帝的案头。
皇帝那几日正看着陆衍递上来的互市折子,看得入神。
那互市的章程,开海通商、设市舶司、抽分征税,一条理得清楚周全,皇帝看了,连说了几个好字。
正看着,内侍便把礼部那状子,送了上来。
“清妧堂?”皇帝接过,扫了一眼,“又是这个名字。”
他展开那状子,从头看到尾,看完,又把附在后头的清妧堂三不原则,细看了一遍。
不假货,不暴利,不欺穷。
皇帝看着那九个字,半晌没出声。
殿里静得很,那递状子的礼部官员,候在底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扰乱市价。”皇帝忽然开口,把那状子往御案上一搁,“朕看,是这几家药行,自己的药卖不出去,眼红罢了。”
“陛下圣明。”那官员忙躬身。
“一家商号,不卖假药,不取暴利,遇着穷人还肯施药救命。”皇帝道,“满京城的药行,若都肯学这清妧堂,朕这天下的百姓,何愁看不起病、抓不起药?”
他拿起朱笔,在那状子上批了起来。
那官员偷眼瞧着,见皇帝写得不多,搁了笔,便躬身上前,捧了那状子退下。
到了殿外,他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那朱批。
皇帝在那状子上,只批了三个字。
可效法。
那官员捧着状子,站在殿外的廊下,望着那三个字,半天没回过神。
告状的折子,到头来非但没告倒清妧堂,反倒让皇帝亲口下了话,要满京城的药行,都学着清妧堂的样子办。
他苦笑一声,揣着那状子,往礼部去了。
这桩事的信儿传到靖王府时,沈清妧正在后院的药园里,看老周头采头一茬开得正盛的金银花。
陆衍散值回来,立在田埂旁,把皇帝那三个字,说与她听。
“可效法。”沈清妧捻着一朵金银花,闻言抬起头,唇角弯了弯,“皇伯父这三个字,比那几家商会的状子,值钱多了。”
“你这三不原则一立。”陆衍看着她,眼里带着笑,“往后这天下的药行,都得照着你的规矩走了。”
“不是我的规矩。”沈清妧把那朵花搁进竹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土,“是宋先生的。”
她望着满园开得正旺的金银花,那一片白里透黄,在秋阳下舒展着。
“他说,好的医术,是天下人的。”她轻声道,“好的药,好的规矩,也一样。”
陆衍没说话,只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
“那互市的折子,皇伯父也准了。”他道,“开春便要设市舶司。妧,你那海外的善堂,有着落了。”
沈清妧侧头看他,眼底那点暖意,藏都藏不住。
“那靖王爷,可得替我盯着市舶司那头。”她道,“清妧堂的头一船药出海那日,我要亲眼看着它扬帆。”
“好。”陆衍应着,“我陪你一道看。”
园里的风又起了,吹得那一架凌霄红艳的花瓣,簌落了一地。
孙伯远从游廊那头过来,脚步比平日急了些,手里还攥着一封信。
“王妃。”老人家走到近前,把那封信递上,“凉州来的,柳怀瑾的信。说是那几处药材基地,头一批苗,出了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