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个清清楚,到底谁才是真正的以次充好。”
沈清妧这话撂下的第二日,宋济世便到了靖王府。
老人家年过六旬,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国手,前些年蛰居乡野,后来被沈清妧三顾请出,挂在清妧堂坐镇,平日里最是不爱管这些是非。
可一听说有人拿“以次充好”四个字泼到清妧堂头上,老人当场便把茶盏顿在了桌上。
“岂有此理!”宋济世吹胡子瞪眼,“清妧堂的药材是什么成色,老夫这双手摸了一辈子药,还能不知道?那些个泼皮,分明是睁眼说瞎话!”
“先生消气。”沈清妧亲自替他续了茶,“我请您来,正是要借您这双摸了一辈子药的手,给天下人辨一辨真伪。”
“哦?”宋济世捋着胡子,“你这丫头,又憋着什么主意?”
“我想在京城办一场药品鉴定会。”沈清妧道,“广发帖子,请各州府的名医坐堂的、行商的,都来京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清妧堂的药,连同各地买来的同类药材,一并摆出来,当场验,当场比。验完了,结果白纸黑字写下来,张榜公示。”
宋济世听着,眼睛一点亮了起来。
“妙啊。”老人一拍大腿,“他们不是说咱们以次充好吗?那便把药摆出来,是真金还是镀金,一验便知!这叫不打自招!”
“所以这鉴定会,得请先生主持。”沈清妧看着他,“满京城,论辨药的眼力与名望,再没有比先生更合适的。”
宋济世捋胡子的手停了,他望着沈清妧,半晌才哼了一声。
“你这丫头,又拿这些话来诓老夫。”嘴上嫌弃着,身子却已经坐直了,“罢了罢了,老夫这把老骨头,便陪你折腾这一回。哪日办?”
“七日后。”沈清妧道,“帖子今日就发出去,柳怀瑾那边查源头,我们这边亮真章,两头一起走。”
帖子发出去的当日,京城里便炸开了锅。
清妧堂要当众验药的消息传得比那谣言还快,茶楼酒肆里议论纷纷,有等着看热闹的,有暗中观望的,也有几家素来与清妧堂打擂台的药行,听了这信儿,心里直犯嘀咕。
七日转眼即到。
鉴定会设在清妧堂总号外的一处空场上,搭了高台,摆了长案,案上一字排开数十个药匣,左边是清妧堂自家的药,右边是从各地暗中购来的同类货色,连那几味传出谣言的州府所产,都一并收罗齐全。
来的名医不下三十位,有须发皆白的老郎中,也有正当壮年的坐堂医,乌泱挤了一场。
孙伯领着清妧堂的伙计,在台下维持着秩序,忙得脚不沾地。
“诸位,诸位静一静!”孙伯扯着嗓子喊,“今日这鉴定会,凡到场的名医,皆可上台亲验,咱们清妧堂的药,任凭诸位挑、验、比,绝不藏掖!”
台下顿时嗡嗡作响。
宋济世一身青布长衫,登上高台,往那案前一站,满场便静了下来。
“老夫宋济世。”他声音洪亮,“今日不论别的,只论药。这案上的药,左右两边,老夫都不知是谁家的,谁产的。诸位也一样,盲着验,验完了,咱们再揭底。如此,可服众?”
台下名医纷纷点头。
“服!宋老这般做法,最是公道!”
验药便这般开始了。
一味当归,左右各取一片,几位老郎中凑上前,看色、嗅味、断纹理。
“这一片,断面油润,气味醇厚,是上好的岷归。”一位白须老者捏着左边那片,连点头。
“右边这片……”另一人皱起眉,“色发暗,气味也淡了,怕是存得久了,药性走了大半。”
宋济世记下,又取下一味。
一味黄芪,一味党参,一味茯苓,一味地黄……
验过几味下来,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变了味。
“奇了,这左边的药,怎么味都压着右边一头?”
“何止压一头,简直是云泥之别!你瞧这茯苓,左边的捏着结实,右边的一掰就碎,分明是次货!”
“那放谣言说清妧堂以次充好的,到底是哪家的货色这么没脸?”
验到后头,已无需宋济世多言,名医们自发地交头接耳,把那左右两边的高下议论得明白。
待最后一味药验完,宋济世命人取来早已备好的榜文,当众宣读。
“经在场三十二位名医共验,左案药材,二十七味,味成色上佳,药性醇厚,皆为上品。”老人一字一顿,“右案药材,二十七味,其中十九味存药过久、药性流失,更有三味,竟是以贱充贵、以陈充新的劣货!”
念到这里,他将榜文一翻,露出底下的落款。
“现下揭底——这左案的上品药材,尽数出自清妧堂!”
台下哗然。
“我就说嘛!清妧堂的药,怎么会以次充好!”
“分明是有人眼红,故意造谣!这下可好,自个儿打自个儿的脸了!”
“那右边的劣货又是哪来的?”
宋济世又道。
“右案这些劣药,皆是清妧堂从市面上购来,其中三味最次的,正是出自散布谣言那几个州府的药行!”
这话一出,满场再无人替那谣言说半句话。
人群里有几个面色发白的,悄没声地往后缩,孙伯早得了吩咐,使了个眼色,几个伙计便不动声色地把那几人围住了。
鉴定会闹得满城皆知的当口,柳怀瑾那头也有了回音。
她是沈清妧一手提拔起来的得力人手,办事细,胆子也大。
这日傍晚,她揣着一叠卷宗,赶到了靖王府。
“王妃,查清了。”柳怀瑾把卷宗呈上,“散谣的那些牙人,背后使银子的,是江南的两家药行,川蜀一家。这三家的东家,往上数三代查不出名堂,可一查他们这几年的往来账目,全跟一个人对得上。”
“谁?”
“钱益的门生,现任江南织造局的一个主事,姓魏。”柳怀瑾翻开卷宗,“钱益倒台后,他这条线没断,反倒借着织造局的名头,把手伸进了几家药行。这回对清妧堂下手,便是他在背后调度,银子的来路、谣言的话术,全是他一手安排的,账目、书信、人证,属下都收齐了。”
沈清妧一页页翻看那卷宗,越看,眼底那点冷意越深。
“赵党虽倒,根还没烂尽。”她合上卷宗,“这个魏主事,是个现成的引子。”
“王妃的意思是?”
“把这些证据,整理成册,明日一早送都察院。”沈清妧道,“清妧堂的事,我自己便能了结。可这个姓魏的,背后牵着的是赵党旧部那一整张网,这便不是我一家的私怨了。借都察院的手,顺着他往下挖,看看还能挖出多少藏在暗处的耗子。”
“是,属下这就去办。”
柳怀瑾领命退下。
鉴定会过后,清妧堂的名声非但没受半点折损,反倒因这一场当众亮真章,传得更远了。
那十九味劣药、三味假货的对比,被各地来的名医带回了各自州府,一传十,十传百,清妧堂“药材货真价实”的招牌,算是彻底立住了。
谣言平息没几日,各地分号的生意不降反升,连先前不敢上门的老主顾,都拖家带口地回来了,掌柜们报上来的账目,比闹谣言前还红火了两成。
宋济世听了这进项,专程到清妧堂寻沈清妧。
老人坐在堂中,捧着茶,望着外头那川流不息的客人,半晌没说话。
“先生在想什么?”沈清妧替他添茶。
“老夫在想。”宋济世放下茶盏,转头看她,“老夫行医一辈子,自负这双手能辨百药、断生死,是个治病的好手。”
“先生本就是当世国手。”
“可今日这一遭看下来,老夫服了。”宋济世摇头,眼里却是说不出的赞许,“那些个泼脏水的,明枪暗箭使尽了,你倒好,不躲不藏,把药往明面上一摆,请天下人来评理。这一招,把人心都给收了回来。”
他端起茶,又放下,长叹一声。
“你比老夫强。”宋济世看着自己这个弟子,一字一句道,“老夫这辈子,只学会了治病。你这丫头,治病之外,还学会了——治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