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明天,你陪我出门,好不好?”
这话她在妆台前说完,一夜竟睡得格外安稳。
翌日,春和景明。
天才蒙蒙亮,将军府便已人声鼎沸。
红绸从门楣一路铺到街心,喜灯高悬,鞭炮声此起彼伏,整条街都浸在了一片喜气里。
沈清妧坐在妆台前,由喜娘梳头上妆。
她穿上了那件祖母亲手缝制的嫁衣,赤红的料子衬得她肌肤胜雪,鬓边那对并蒂莲在晨光里流转生辉。
凤冠戴上,珠翠摇曳,铜镜里映出的,是一个明艳得惊心动魄的新嫁娘。
沈老太太被嬷扶着进来,一见这模样,眼圈立时就红了。
“好,好。”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反复念叨,“跟你娘当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祖母。”沈清妧反握住老人的手。
“今儿是大喜的日子,不哭,不哭。”沈老太太抹着眼角,自己却先掉了泪,“我的妧丫头,要出门子了。”
吉时将近,迎亲的队伍已到了门外。
鼓乐喧天,唢呐声穿云裂石。
沈清蕊一身新衣,本来还挺高兴,可一见姐姐盖上了红盖头,那眼泪就再也绷不住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姐姐!姐姐你别走!”
小丫头扑过来,要去拉姐姐的衣袖,被周婶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蕊姐儿,大喜的日子,不兴哭的。”
“我就是舍不得姐姐嘛。”沈清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红盖头下,沈清妧的声音传出来,又软又稳。
“蕊蕊,别哭。说好了的,三条街,想来就来。”
“可是……可是不一样了……”
“没有不一样。”沈清妧道,“姐姐永远是你姐姐。”
沈清珩走上前来,蹲下身,背朝着姐姐。
“姐,我背你上轿。”
“当真背得动?”红盖头下,传来姐姐含笑的声音。
“背得动。”沈清珩的声音有些发哑,却很坚定,“姐,上来吧。”
沈清妧伏到了弟弟背上。
少年稳稳地站起身,一步一步,朝着门外那顶喜轿走去。
他走得很慢,很稳,仿佛背上驮着的,是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沈清珩强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可那通红的眼眶,那紧抿的唇,却泄露了他心底翻涌的情绪。
走到轿前,他将姐姐轻轻放下。
“姐。”他低声唤了一句。
“嗯。”
“到了那边,要是受了委屈,就回来。”沈清珩的声音抖了抖,“家里永远是你的家。哥哥如今也立起来了,护得住你。”
红盖头下静了片刻。
“好。”沈清妧轻声应道,“姐记下了。”
她在喜娘的搀扶下,弯腰进了喜轿。
轿帘落下的那一刻,沈清珩再也忍不住,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
唢呐声中,喜轿被稳稳抬起。
鞭炮炸响,红纸碎屑漫天飞舞,像一场绚烂的春雨。
喜轿出了将军府的门,沿着那铺满红绸的长街,一路朝靖王府行去。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点,啧称羡。
“这就是将军府的大小姐?嫁的可是靖王爷!”
“可不是嘛,听说当年也是流放回来的,如今做了王妃,这是熬出头了。”
“瞧这阵仗,半个京城的人都来看了。”
喜轿稳稳当地行着,轿中的沈清妧,隔着那层红盖头,听着外头的鼎沸人声,心却静得很。
她伸手,悄悄按了按心口。
那里,贴身藏着的玉镯,传来一阵熟悉的温润。
娘,你看见了吗。
靖王府门前,早已是张灯结彩,红绸漫天。
陆衍一身大红的喜袍,立在府门前。
那向来沉静深邃的眉眼,今日竟也染上了几分藏不住的温柔。
喜轿落定。
陆衍接过喜娘递来的红绸一端,亲自上前。
他没有让旁人代劳,自己伸出手,掀开了那道轿帘。
“沈氏,请下轿。”
轿中,沈清妧伸出一只手,搭上了那根红绸。
陆衍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那掌心宽厚而温暖,传来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道。
她在他的搀扶下,缓缓走出了喜轿。
两人各执红绸一端,并肩立在那一片漫天的红绸喜灯之下。
“走吧。”陆衍的声音放得极低,只够她一人听见,“拜过天地,你便是我的人了。”
红盖头下,沈清妧唇角微弯。
“嗯。”
两人并肩,走过那一对燃得正旺的喜烛。
烛火跳跃,映得满堂生辉。
堂上,太后亲临观礼,皇帝亦在座,百官云集,将军府的家眷分立两侧。
沈老太太被嬷嬷搀着,沈清珩立在祖母身边,沈清蕊红着眼睛攥着哥哥的衣角。
司礼官高声唱喏。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朝着堂外,郑重叩拜。
“二拜高堂——”
沈清妧与陆衍朝着沈老太太的方向拜下。
老太太坐在那儿,早已是老泪纵横,连点头。
“好,好……”
“夫妻对拜——”
两人转过身,相对而立,深一揖。
红绸牵着两端,将两个曾在绝境中各自挣扎的人,稳稳系在了一处。
“礼成——送入洞房——”
满堂喝彩声中,沈清妧被引着,往那挂满红绸的内室行去。
新房之内,龙凤花烛高烧,喜帐低垂,处是浓得化不开的红。
沈清妧端坐在喜床边,盖头之下,只看得见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
外头的喧闹声渐渐远了。
门被轻轻推开,又合上。
熟悉的、淡淡的墨香靠近了。
陆衍走到她面前,停住了脚步。
他取过那柄系着红绸的喜秤,却没有立刻动作,而是静静看了她许久。
“妧。”他低声唤她。
“嗯。”
“我替你取盖头了。”
“好。”
陆衍执起喜秤,将那方红盖头,极轻极缓地挑了起来。
盖头落下,露出她那张明艳沉静的脸。
四目相对。
窗外的月光,正从那雕花的窗棂里透进来,洒在她鬓边那对并蒂绒花上,也洒在她的眉眼之间。
陆衍看着她,那双素来深沉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她看得分明的情意。
“妧妧。”他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
沈清妧抬眼,望着他。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凉州那片苍茫的戈壁。
那个不知身份、神色莫测的神秘商人,第一次出现在她眼前。
她又想起天山脚下那个月夜,两人围着篝火,难得交了心的彻夜长谈。
她还想起,他曾在那一片清冷的月光下,看着她,轻声说过一句。
“我等你。”
那时她未置可否。
那时她满心都是仇,是恨,是沈家的血海深仇,无暇也无心去想旁的。
可一路走来,是他在她背后默兜着底,是他在她最难的时候递来一把刀、一个援手,是他眼睁看着她从啃树皮的流放罪女,一步一步走到了今日。
她信得过他。
这世间,能让她卸下所有算计与防备的人,不多。
他是其中一个。
月光静淌着,喜烛轻轻爆了个灯花。
沈清妧望着眼前这个红袍加身、眉眼温柔的男人,那一直绷着的、藏着所有心事的眉头,终于彻底舒展开来。
她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地,轻轻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