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庭远北上的车马走后第七日,将军府里那卷羊皮图被沈清妧锁进了贴身的紫檀匣子,连同父亲临行那句“用在最需要的地方”,一并压在了心底最稳妥的地方。
这日晌午刚过,阿九便从外头快步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罕见的轻快。
“大小姐,靖王殿下在门外候着,说想请您去新府上走一趟。”
沈清妧搁下手里的药方,抬眼。
“新府?”
“皇上前儿赐下的那座靖王府,殿下正着手修缮布置,特意来请您去看看,说要听您的意思。”
她唇角不动声色地松了松,起身换了件出门的衣裳。
陆衍的马车停在巷口,他立在车旁,一身玄色常服,见她出来,先伸手替她掀了车帘。
“扰你看诊了。”
“无妨。”沈清妧上了车,理了理裙裾,“什么样的宅子,值得你亲自跑这一趟。”
“皇伯父赐的,地段不差,只是空置了多年,里头处都得重新拾掇。”陆衍在她对面坐下,“工匠的图样我看了几回,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又说不上来。”
“所以想到了我。”
“嗯。”他应得坦然,“你眼光好,看得出门道。”
马车行了约莫一炷香,停在一处朱门高墙的宅院前。
门头上“靖王府”三个鎏金大字是新挂上去的,金漆还透着崭新的光。
院里到处是搭着的木架和忙碌的工匠,敲打声此起彼伏,碎木屑混着新漆的味道在空气里飘着。
沈清妧由陆衍引着往里走,目光在那一进一进的院落间逡巡,脚步不疾不徐。
“这处正堂,”她在一座宽阔的厅前停住,仰头打量那梁柱间深褐近黑的漆色,“颜色压得太沉了。”
陆衍跟在她身后半步,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工匠说这是亲王规制,取个庄重。”
“庄重是庄重,住进去却闷得慌。”沈清妧摇头,“换成赭红描金,亮堂些,待客也显气派,人住着也舒坦。”
陆衍朝身后跟着的管事看了一眼。
那管事忙不迭地应下,提笔在册子上记。
两人又往后走。
穿过一道月洞门,是一方还堆着杂物的空院,墙角几株不知名的老树枝桠光秃。
沈清妧停下脚步,环视一圈。
“这里好。”
“怎么个好法?”
“四面通风,日头照得足。”她抬手指了指墙根,“把这些杂物清了,垒几畦花床,分阴阳两块地,向阳的种喜光的草药,背阴的种耐寒的。再引一道活水进来,做个小池子养几尾鱼,水汽足,药苗长得旺。”
陆衍看着她侃而谈的侧脸,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往上压。
“这处呢?”他指着东边一座两层的小楼。
“楼上设书阁。”沈清妧想都没想,“采光好,安静,把那些医书农书都搬上去,再添几排书架。楼下空着,摆张大案,能写字能晾药。”
她越说越细,从窗棂的朝向到回廊的走势,连哪处该种竹哪处该砌石都一一点到,那管事在旁记得满头是汗。
陆衍跟在后头,半句也插不进去,只是听着,看着,那压了一路的笑意终于压不住,低地溢了出来。
沈清妧回过头。
“笑什么?”
陆衍抬手按了按唇,眼里的笑却敛不住。
“你布置的,是王府,还是你自己的家?”
这话出口,院里一时静了静,连那敲打的声响都仿佛远了。
沈清妧执着的手停在半空,那原本要往下指的动作没接下去。
她垂下眼,重新理了理袖口,神色照旧。
“反正将来是要住的。”
话音落得轻,却清楚地砸进了陆衍耳里。
她说完便错开视线,转身往前头那道游廊走去,步子比方才快了些。
只是那段从领口探出的耳根,悄悄红了一片。
陆衍立在原地,没有跟上去。
他望着她那道月白的背影,望着她绕过游廊转角时微低着的头,心里某个一直空着、一直没有着落的地方,悄无声息地、彻底底地落定了。
那管事还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
“殿下,那这后院的活水,是按沈小姐说的引进来?”
陆衍收回目光,应了一声。
“按她说的办。”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往后这府里的修缮,凡她开口的,一律照做,不必再来问我。”
管事愣了愣,随即躬身领命。
沈清妧已经走到了游廊那头,正抬头看一架还没爬满藤的花棚。
陆衍提步追上去,与她并肩站定。
“这藤架,你想种什么?”
“凌霄。”她答得干脆,“夏天开花,红艳艳的一片,热闹。”
“好。”
“还有那边墙下,”沈清妧抬手指向西侧,“留一块空地。”
“做什么?”
她沉默了片刻,才道。
“祖母年纪大了,喜欢晒太阳。将来若是来住几日,得有个能让她安稳坐着的地方,背风,向阳,看得见花。”
陆衍听着,心头那处刚落定的地方又被轻轻撞了一下。
“都依你。”他声音放得缓,“你想让谁住得舒坦,我便给谁备下。”
沈清妧没接这话,只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
“陆衍。”
“嗯?”
“这宅子修起来,怕是要花不少。”她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利落,“皇上赐府,可没赐银子。”
陆衍失笑。
“你倒替我算起账来了。”
“账总是要算清的。”她侧头看他,“你那点家底,经得起这般折腾?”
“经得起。”陆衍迎着她的目光,“为了你说的那个,花得起。”
沈清妧被他这一句堵得没了下文,转开脸,加快了脚步。
夕阳斜照进院子,把那一架光秃的花棚、那几畦待垦的花床、那座尚在搭建的书阁,都镀上了一层暖融的金。
陆衍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一路走,一路看她指点这处、嘱咐那处,听得格外认真。
走到府门口时,沈清妧停下,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尚在修缮中的宅院。
“还差得远。”她说。
“不急。”陆衍站在她身侧,“咱们有的是时候,一处,慢慢拾掇。”
沈清妧没说话,只朝那敞着的朱门望了片刻,转身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