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里的身影把那半句话压在喉咙里,许久才缓缓吐尽。
“也是机会。”他指尖在桌沿敲了最后一下,停住了,“一个被皇帝捧到这般高处的孩子,捧得越高,将来摔得越重。我们不急。”
跪着的人低着头,不敢应声。
“先看着。”那声音重新沉回阴影,“看他状元游街,看沈家这把火,烧到什么时候。”
烛火幽,照不亮密室的角落。
而城中另一头,将军府的门前,却是另一番光景。
天还没大亮,府门外的青石街上就铺了红毡。沈家上下里外忙活了一宿,连最不爱说话的门房都换上了新做的体面衣裳,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街尾望。
“来了没有?”沈清蕊踮着脚,被周婶一把按住肩膀,“蕊姐儿别乱动,仔细摔着。”
“可是我想第一个看见哥哥嘛。”
“看得见,看得见。”沈老太太被嬷搀着,坐在门廊下特意搬来的圈椅里,身上一件石青色的缂丝褙子是压箱底的旧物,今日特意翻出来穿了,“你哥哥骑着马,那么高,跑不了的。”
沈清妧站在祖母身侧,一身素净的月白衫裙,只在发间簪了一支羊脂玉簪。她没有像旁人那般张望,只静立着,目光落在街尾那条蜿蜒入城的长街上。
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卖糖人的、挑担子的、抱着孩子的妇人、拄着拐杖的老者,一层叠着一层,把窄的街面塞得水泄不通。
“听说了吗,今科状元才十三岁!”
“十三岁?我家那小子十三岁还在偷摘人家枣子呢!”
“人家可不一样,那是镇北将军府的公子,流放回来的,连中四元啊!”
“连中四元是什么意思?”
“就是县试、院试、会殿试,回都是头名!自打大燕开国,统共也没出过几个!”
议论声里,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悠长的鼓乐。
“来了来了!”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人群霎时骚动起来,齐刷向街尾望去。
沈清蕊挣开周婶的手,往前蹿了两步,伸长脖子,眼睛瞪得溜圆。
最先入眼的是开道的銮仪卫,明黄罗伞下,礼部的官员骑马在前。随后,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踏着红毡缓缓行来,马上端坐着一个身着大红状元袍的少年。
那袍子是御赐的赤红,金线绣着祥云,衬得少年面容愈发清俊。他头戴乌纱,簪着两朵宫花,腰背挺得笔直,神色平静地随着马步前行,既不四下张望,也不刻意拘谨。
“是哥哥!”沈清蕊蹦了起来,小手指着街心那道红影,扯着嗓子大喊,“那是我哥哥——”
她声音又脆又亮,盖过了周遭的喧嚣。
周围的百姓先是一愣,随即哄笑起来。
“哟,这小娃,状元郎是你哥哥?”
“小姑娘别瞎认,那可是状元爷!”
沈清蕊一点也不害臊,挺着小胸脯,理直气壮:“本来就是我哥哥!他叫沈清珩!不信你们问我祖母!”
那神气模样惹得众人更乐了,连带着不少人朝沈家门口看过来。
“咦,那门匾……镇北将军府?”
“可不就是!状元郎家里人都在这儿候着呢!”
人群里的目光齐刷刷聚拢过来。沈老太太被这一通看,非但不窘,反倒挺直了腰板,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笑得几乎看不见眼睛。
“这丫头,随她娘。”老太太低声同身边的周婶念叨,“一点都不怕生。”
游街的队伍越来越近,鼓乐声也越来越响。
沈清珩骑在马上,目光本是平视前方的。可当那道熟悉的朱漆大门撞入眼帘,当他看清门廊下那一排等候的身影时,他端在身前的手,慢慢收紧了缰绳。
祖母坐在圈椅里,朝他笑着。
妹在人群里又蹦又跳,小脸通红。
父亲不知何时也出来了,站在门内的阴影处,背着手,没说话,只那样看着他。
而姐立在门廊正中,一身月白,安静地望着他。
那一刻,少年绷了三日的脸,再也维持不住先前的平静。他眼眶忽然就热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想起凉州的风雪,想起流放路上姐姐把唯一一块干粮塞进他手里,想起北山村的田埂上姐姐手把手教他认五谷,想起无数个挑灯夜读的晚上,姐姐总在他案头悄悄添一盏热茶。
马还在往前走。
沈清珩在马背上,对着将军府的方向,缓缓俯下身子,行了一个长的揖礼。
那一礼,行得极郑重,极深,几乎要伏到马鞍上。
街道两旁的百姓都看见了,却没人明白其中缘由。
“状元郎这是给谁行礼呢?”
“许是谢父母养育之恩吧?”
“这般大的礼,倒是少见。”
议论纷里,只有沈清妧懂。
她望着马上那个深躬身的弟弟,望着他通红的眼眶,忽然觉得鼻尖也跟着发酸。
那一揖,是感谢。
谢她在绝境里护着这个家,谢她为他铺平了脚下每一寸路,谢她让一个流放罪臣之子,能堂正地骑着白马,走过这京城最繁华的长街。
那一揖,也是承诺。
她从弟弟的眼神里读出来了——往后这条路,他会自己走下去,走得正,走得稳,绝不辜负她的谋划,更不辜负沈家的名声。
沈清妧站在门廊下,对着马上的弟弟,极轻地点了点头。
没有言语,可她知道,他看懂了。
游街的队伍继续向前。沈清珩直起身,重新端坐马上,只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队伍渐渐远去,鼓乐声也慢慢淡了。围观的百姓却久不散,三两聚在将军府门前,对着那块匾额指点。
“真是了不得,流放回来还能考状元。”
“听说这沈家大小姐也是个能耐人,在城里开了家清妧堂,治病救人不说,赵太师那一案……”
“嘘,那些话可不敢乱说。”
沈清蕊跑回祖母身边,一头扎进老人怀里,仰着脸:“祖母,哥哥刚才看我了!他还冲咱们鞠躬了!”
“看见了,祖母都看见了。”沈老太太搂着小孙女,伸手抹了把眼角,笑得满脸是泪,“咱们珩儿,出息了。”
她转过头,望向身侧的长孙女,伸出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覆在沈清妧的手背上。
那手有些凉,也有些抖。
“妧丫头。”老太太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混在街市的喧闹里,几乎要听不真切,“你娘若是还在……该多高兴啊。”
沈清妧握住祖母的手。
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口,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街心的红毡上,还残留着马蹄踏过的印痕。日头升起来了,金灿的光洒满整条长街,也落在祖孙二人交握的手上。
沈清妧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把祖母那只发凉的手,紧紧地、紧紧地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