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庭远的身体在沈清妧的悉心照料下,日渐好转。虽然还需静养,但已能坐起说话,脸上也恢复了血色。
沈清妧白日大多守在军营偏帐,夜间回城东宅院陪伴祖母弟妹。沈清珩在柳怀瑾的安排下,已经开始接触京城几位大儒,为可能的举荐做准备。沈清蕊则被京城的新奇玩意儿吸引了注意力,暂时忘却了旅途的疲惫。
沈清琳被沈清妧安排在宅院一个僻静的角落,有婆子看管,她倒也安分,整日不出房门。
抵京第三日,宫里来了人。
传旨太监态度恭谨,宣读皇帝口谕,召沈清妧入宫觐见。
沈清妧换上一身素净却不失端庄的淡青色宫装,发髻简单挽起,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她对着铜镜最后检查了一遍,镜中的少女眉眼沉静,不见半分怯色。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沈清妧下车,仰头望着那朱红高墙、鎏金门钉,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领路的小太监一路引着她穿过重重宫门,避开前朝的喧嚣,直入后宫范围,最终在一处名为“含章殿”的殿宇前停下。
殿内陈设华贵而雅致,紫檀木家具,青玉香炉,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皇帝坐在主位,下手侧坐着太后。萧衍竟也在,立于太后身侧,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他看到沈清妧进来,目光微动,极快地掠过一丝只有她能懂的关切。
沈清妧目不斜视,走到殿中央,依礼叩拜:“民女沈清妧,叩见陛下,叩见太后娘娘。”
“平身。”皇帝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努力维持着威严,“赐座。”
有宫女搬来绣墩,沈清妧谢恩后落座,姿态端方。
皇帝打量着这个少女。她比他想象的要年轻,面容清丽,眼神却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那双眼睛很干净,但深处似乎藏着寒潭般的幽暗。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隔着千里之遥,掀翻了赵明德三十年的棋局。
他沉默了片刻,殿内只闻香炉中轻烟袅袅的细微声响。
“沈清妧。”皇帝终于开口,语气复杂,“你父沈庭远将军,为国镇守北疆十五年,劳苦功高。朕……被奸佞蒙蔽,致使沈家蒙冤,满门流放,柳氏……更是惨遭不测。朕,有亏于沈家。”
这番话,他说得艰难。每一个字都像在刮自己的脸皮。但太后的目光沉沉地压着他,萧衍平静无波的眼神也带着无形的压力。他知道,这道坎,必须过。
沈清妧站起身,再次行礼,声音清晰平稳,听不出怨怼,也听不出过分的激动:“陛下圣明烛照,拨乱反正,还沈家清白,重振朝纲。民女与沈家满门,感激涕零。陛下心系社稷,日理万机,宵小之徒奸猾狡诈,一时受蒙亦是常情。如今真相大白,罪首伏诛,正是我大燕否极泰来之兆。民女代全家,叩谢陛下天恩。”
她的话,滴水不漏。既承认了冤屈,又给了皇帝台阶,更将功劳归于圣明”。太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赏。
皇帝的脸色稍霁,点了点头:“你……很懂事。”他顿了顿,继续道:“朕已下旨,恢复你父大将军之职,沈家流放令废除,一切产业归还。另赐黄金千两,良田百亩,以补偿沈家所受之苦。望你们不计前嫌,继续为国效力。”
“民女叩谢陛下隆恩。”沈清妧再次行礼,不卑不亢。
该给的面子给了,该赏的也赏了。但谁都明白,这些身外之物,补偿不了三年的流放之苦,更换不回柳映雪的性命。
皇帝似乎也觉得这些赏赐苍白,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这时,一直沉默的太后开口了,声音温和:“清妧,到哀家这里来。”
沈清妧依言走到太后身前。太后拉过她的手,仔细端详。那是一双年轻却并不娇嫩的手,指节处有细微的茧,是历经劳作与磨砺的痕迹。
太后看了许久,才缓缓道:“你和你母亲映雪,还有你小姨映月,三人之中,你最像你们的外祖母,柳家老夫人。”
沈清妧微微一怔:“外祖母?”
太后点头,眼中露出追忆之色:“柳老夫人是奇女子,医术、见识、气度,当年京中无人不钦佩。她教出了映雪和映月两个女儿。映雪温婉坚毅,映月聪慧果敢。可惜……”她叹了口气,“映雪去了,映月远嫁。如今她的外孙女,把这份柳家的智慧与气魄,发挥到了极致。”
太后的手轻轻拍了拍沈清妧的手背,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动作。
她抬起自己腕间,取下一串沉甸甸的紫檀木佛珠。那佛珠颗颗圆润,包浆温润,显然佩戴了无数年月,是太后随身的护身之物。
太后将佛珠慢慢套在沈清妧的手腕上。佛珠对于少女纤细的手腕来说,有些大,松松地挂着。
“这是哀家的护身之物,跟了哀家四十多年。”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今日,送给你。”
沈清妧震惊地抬头,想推辞:“太后娘娘,这太贵重了,民女……”
“拿着。”太后打断她,枯瘦的手指按住她的手,不容拒绝,“哀家老了,这东西戴在哀家身上,不过是念想。给你,才是物尽其用。”
她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望进沈清妧的眼底,也似乎说给殿中另外两人听:
“清妧,记住。往后,在哀家活着的一天,没有人能动沈家。这串珠子,就是哀家的承诺。”
最后这句话,重若千钧。
皇帝眼皮跳了一下,没说话。
萧衍垂下眼帘,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抚平。
沈清妧感受着手腕上那串佛珠沉甸甸的重量,和佛珠上残留的、属于太后的微暖体温。她不再推辞,屈膝深深一拜:
“民女……谨遵太后懿旨。必不辜负娘娘厚爱。”
太后满意地笑了,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去吧,你父亲还在等你。皇帝,”她转向皇帝,“哀家有些体己话,要和清妧说说。你先去忙吧。”
皇帝如蒙大赦,立刻起身:“是,母后。儿臣告退。”
他匆匆走了。萧衍也躬身告退,经过沈清妧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才转身离开。
殿内只剩下太后和沈清妧。
太后拉着沈清妧在身边坐下,仔细看着她,仿佛要透过这张年轻的脸,看到故人的影子。
“你外祖母走的时候,你母亲还小。”太后缓缓道,像在讲述一个久远的故事,“老夫人临终前,给映雪和映月各留了一样东西。给映雪的,是一本医典手札。给映月的,是一柄护身匕首。她对两个女儿说,医者仁心,可活人济世;利刃在手,可护己护家。二者兼备,方能在这世间,走得安稳。”
沈清妧静静听着,心有所感。
“映雪继承了医术和仁心,却少了些锋芒,所以……”太后顿了顿,没再说下去,“而你,清妧,你有医术,有手段,更有你母亲没有的决断和狠劲。柳家的血脉,在你身上,开出了最烈的花。”
她的目光落在沈清妧腕间的佛珠上:“这串珠子,不仅仅是庇护。它也是提醒。提醒你,柳家的女儿,可以聪明,可以强势,可以复仇,但不可失了本心,不可被仇恨彻底吞噬。你母亲最后让你‘活着,要活着’,不是让你像行尸走肉般活着,而是让你像现在这样,鲜活地、有力地活着。”
沈清妧鼻尖一酸,郑重点头:“民女明白。多谢太后教诲。”
太后欣慰地笑了:“好。去吧。过几日,将军府修缮好了,你们就搬回去。那宅子,是该沈家住了。”
沈清妧再次行礼,转身退出含章殿。
殿外阳光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眼。手腕上的佛珠微凉,贴着皮肤,却仿佛有一股暖流,缓缓注入心田。
她抬头,望向宫墙外的天空。
太后给了承诺,皇帝给了补偿。但沈清妧知道,这只是开始。
沈家的仇报了,但沈家要在这京城站稳脚跟,要真正地“活着,赢下去”,路还很长。
她握了握腕间的佛珠,步伐坚定地向宫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