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正清没有回答皇帝的问题。
他从文臣第三排走了出来——每一步都踩在太和殿的金砖上,发出清晰的、一步一顿的声响。
那种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被放大了十倍——像鼓点。
他走到了殿中央——百官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在他身上,那种目光有惊讶的、有疑惑的、有警惕的。
也有几道——是等待的。
周行之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攥紧了。
林崇远低垂的眼皮底下,有一丝极快的光闪过。
吕正清站定。
他双手将奏折高高举过头顶——那个姿态是大燕朝臣子“死谏”时的礼仪,意思是:这份奏折,臣以命相呈。
“陛下!”他的声音洪亮得不像一个五十二岁的老官僚,像一口被敲响了的钟,“臣弹劾——当朝太师赵明德!”
这七个字砸进太和殿——像七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百官哗然。
低声的议论像被点着了的引线——“嗡”的一声从四面八方炸开。
皇帝的酒杯从嘴唇边放了下来——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但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被突然打断后的茫然。
“吕爱卿——你说什么?”
“臣弹劾当朝太师赵明德。”吕正清的声音没有降低半分,一字一顿,“赵明德——原名赵德庆,乃前朝赵国公赵仲衡之嫡孙!”
殿中的声音骤然断了。
断得极干净——像一把刀将所有的嗡嗡声一刀斩断。
“他潜伏大燕朝堂三十年。”吕正清将奏折展开,朗声宣读——他的声音在太和殿的穹顶下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走私盐铁——在凉州私设矿洞,秘密铸造兵器,为兵变储备军械!”
“收买西南三镇将领——明州镇赵伯安、渝州镇钱丰,已率近万兵马以为名北上京畿!”
“勾结蛮族——以金银铁器收买铁勒部古拉汗,一万五千蛮族骑兵已集结完毕,准备南下牵制北疆!”
“谋害先太子萧煜——联手今上制造冤案,逼死先太子!”
“构陷镇北大将军沈庭远——诬其通敌叛国,实为扫清北疆军事力量,为铁勒部南下打开通道!”
“毒害太后——通过赵皇后在太后膳食中下慢毒,长达三个月!”
每一条——像一记重锤。
一锤接一锤地砸在太和殿的每一个人头上。
皇帝的脸色在吕正清读到“联手今上制造冤案”的时候,变了。
不是白了——是一种极复杂的、说不清楚的变化。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脸皮底下快速翻涌,但表面还在努力维持着帝王的体面。
赵明德——坐在文臣首席的位置上。
他的茶杯已经放下了。
他的双手交叉放在身前——那个姿势和他平时做任何决定时一模一样。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强装的没有表情——是一种经过三十年修炼之后达到的、真正意义上的“面不改色”。
但他的拇指——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极轻地、极慢地,划了一下。
那个动作——只有赵瑾看到了。
赵瑾站在武臣的末尾——他是以“太师之子”的身份参加宫宴的,没有正式官职,位次最低。但他的位置离殿门最近。
他看到了父亲拇指的那一划——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动手。
提前动手。
不等酒发作了——直接动手。
赵瑾的手指在衣袍下摸上了腰间的短哨——那是一支极小的、用鹰骨做的哨子。吹响之后,潜伏在永定门外的一千死士会在一刻钟之内冲入内城。
但他没有立刻吹。
他在等——等父亲的第二个信号。
因为殿中的局面还没有到最坏的程度——吕正清只是一个人在喊。一个人的弹劾,不够。
皇帝可以不信。
百官可以不跟。
赵明德可以反咬。
赵明德开口了。
他站起来——动作极慢,慢到了一种让人不自觉屏息的程度。
他站在那里,身高不算高,但那种三十年权臣的气场压下来,整个太和殿都暗了半分。
“吕正清。”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温和到了一种让人后脖子发凉的程度,“你喝多了?”
吕正清站在殿中央,一动不动。
“本太师在朝三十年,忠心耿耿,辅佐三朝天子。”赵明德的声音慢慢升高——不是吼,是那种从低处一点一点往上抬的、像潮水一样无法阻挡的升高,“你凭一份奏折——凭几句不知道从哪里编造出来的谎话——就要给本太师扣上前朝余孽的帽子?”
他转向皇帝。
“陛下——构陷太师,按律当斩。”
皇帝的嘴张了一下——他还没有说话。
因为第二个人站起来了。
大理寺少卿周行之。
“臣附议吕侍郎所奏。”周行之的声音不如吕正清洪亮,但那种冷静的、条理分明的语调,像一把极薄的手术刀,“臣手中有赵明德在凉州私铸兵器的物证清单——矿石来源、铸造数量、运输路线,一一可查。”
第三个人站起来了。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林崇远。
七十多岁的老头儿——佝偻了二十年的背,在这一刻直了起来。
他的声音苍老、嘶哑——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刻在石头上。
“老臣二十年前就上书为先太子鸣冤——被打了二十廷杖,差点丢了这条老命。今日——老臣再奏。先太子萧煜之冤——与赵明德脱不了干系!”
三个人。
三道声音。
从太和殿的不同方向汇聚在一起——像三把刀同时架在了赵明德的脖子上。
赵明德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惊慌——是一种极深极冷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杀意。
他转头——看向赵瑾的方向。
这一次,他没有用拇指划手背。
他用了眼神。
那个眼神极快——快到只有赵瑾能接住。
意思只有一个:
吹哨。
赵瑾的手指攥住了鹰骨哨——
就在这一刻——殿门外传来了一声暴喝。
“禁军副统领吴凯接太后懿旨——封锁宫门!所有人不得出入!”
赵瑾的手指僵住了。
他猛地转头往殿门外看——
殿门外的走廊上,火把的光亮骤然翻了十倍。
一排又一排的禁军士兵——全副甲胄,手持长矛,从两侧的回廊中涌出来,将太和殿的每一个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三千禁军。
吴凯的三千禁军。
不是被控心散放倒了的禁军——是清醒的、武装到牙齿的、严阵以待的禁军。
赵瑾的瞳孔猛缩——他的手下意识地将鹰骨哨举到了嘴边。
但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将那支哨子从他手中夺走了。
赵瑾猛回头——
身后站着一个人。
灰袍,宽帽,帽檐压得极低。
帽檐下面——是一双极深极沉的眼睛。
陆衍。
“赵公子。”陆衍的声音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的一千死士——永定门外面等不到你的信号了。”
赵瑾的脸色在一瞬间白到了透明。
“你——”
“他们已经被禁军包围了。”陆衍的手指攥着那支鹰骨哨——极轻地、极慢地,将哨子捏碎了。
碎片从他指缝间落下来——像雪。
太和殿内——赵明德转过身来。
他看到了殿门外的禁军。
他看到了吴凯站在最前面——甲胄在火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他看到了儿子身后那个摘掉宽帽的年轻人——那张脸上的眉骨弧度,和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一模一样。
赵明德的瞳孔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萧——”
那个字从他嘴里挤出来——只挤出了一个字。
因为陆衍已经走到了太和殿的正中央。
他站在吕正清、周行之、林崇远三人的前面——面对着皇帝,面对着满殿文武,面对着赵明德。
他从怀中取出了那枚五爪龙玉佩——白玉龙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龙眼处的两粒红宝石暗暗发亮。
“先太子萧煜之子——萧衍。”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太和殿的每一个角落,“奉太后懿旨——”
他从贴身的衣物中取出了另一样东西。
半块虎符。
青铜铸造,虎形,断口处的纹路清晰可见。
“调北疆军三万铁骑南下勤王。”
赵明德的双手——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袖子底下——攥成了拳。
指关节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脆响。
像什么东西——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