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十一月二十。
陆衍收到沈清妧回信的时候,正坐在福源客栈后院的厢房里擦他那把藏在行李暗格中的匕首。
信走的是柳怀瑾的商路暗线——比上一次快了一天半。信封里没有信纸,只有一张极薄的油纸,上面写了六个字。
“药已备。等你信号。”
六个字。
陆衍将油纸在灯焰上烧了。
火光在他眼底跳了两下。
然后他站起来——将匕首别在腰后,换上了那套伪装用的灰褐色布袍,戴好宽帽。
“阿九。”
影子里有回应。
“今夜——兵部右侍郎府。”
——
兵部右侍郎吕正清,今年五十二岁。
在朝中做了三十年的官——从一个小小的兵部主事,一步一步熬到了右侍郎的位置。他不是什么天纵奇才,也不是谁的嫡系心腹——他只是一个踏踏实实做事的人,踏实到了让所有想拉拢他的人都觉得“太无趣”的程度。
赵明德看不上他——太正、太直、拉拢不过来,但也不碍事,因为兵部真正的实权在左侍郎手中,左侍郎是赵明德的人。
所以吕正清被边缘化了。
被边缘化了整整八年。
八年里,他管着兵部最不重要的几个差事——军营修缮、后勤审计、边军的饷银核对。这些事没有人抢着做,因为没有油水,也没有前途。
但吕正清做了八年,一天都没有偷懒过。
他不是不知道赵明德在做什么——他知道。他看到过兵部的一些不对劲的调令,看到过一些不该出现在兵部档案里的数字。但他什么都没说。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没有用。
说了也没有人信。说了反而暴露自己。
他在等。
等什么——他自己也不太确定。但他知道,有些事情不可能永远瞒下去。
所以当陆衍深夜出现在他书房窗外的时候——吕正清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看着窗框上那道轻轻划过去的阴影,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
是——“来了。”
他放下茶杯。
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进来吧。”他的声音极淡,淡到了一种已经等了太久之后反而完全平静了的程度。
陆衍从窗口翻进来——动作极轻,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两个人在书房的暗处对视了一息。
“陆衍——或者该叫你——”吕正清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慢慢划过,最后停在了他眉骨的位置,“萧衍?”
陆衍的瞳孔微收了一下。
“吕大人认识我?”
“不认识你。”吕正清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凉茶,“但认识你的眉骨——和先太子一模一样。二十年前,我还是兵部主事的时候,在朝会上远远见过先太子一面。那个眉骨的弧度——不会认错。”
陆衍在他对面坐下来。
他没有否认——在这个人面前否认没有意义。
“吕大人等了多久?”
吕正清喝了一口凉茶——那口茶咽下去的时候有一股子苦涩的凉意从喉头一直滑到胃底。
“从知道先太子的案子有蹊跷的那天起——十八年了。”
陆衍从怀中取出了那份证据的抄本——帛书拓印件,赵明德的真实世系。
“请吕大人过目。”
吕正清接过去——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字都看了两遍以上。看到赵明德前朝余孽的真实身份那一段时,他的手指微微发颤——但他控制得极好,颤了不到半息就稳了。
“原来如此。”他将帛书放下,声音里有一种极深的、压了十八年才说出口的疲惫,“我就知道——一个寒门出身的读书人,三十年内做到太师之位——这条路走得太顺了。顺得不像是运气,像是剧本。”
“吕大人愿意帮忙?”
吕正清看着他。
“你需要我做什么?”
“中秋宫宴——赵明德会在宴上动手。”陆衍的声音压到了极低的频率,“我需要兵部的内部通道——在赵明德下手之前,将一道勤王令从兵部系统里合法发出。”
吕正清的眉头微微抬了一下。
“勤王令……需要天子宝印或太后凤印。”
“会有的。”
吕正清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站起来。
“我帮你。”他的声音极淡,但那个淡的底下——是十八年未曾熄灭过的东西,“但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先太子。是为了这个朝廷——不能让一个前朝余孽骑在所有人头上。”
——
吕正清之后,陆衍在四天之内先后密会了四个人。
大理寺少卿周行之——因为两年前替一名被赵明德冤枉的县令翻案而被降职,心中积怨极深。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林崇远——先太子的旧部,当年太子被陷害时他还只是一个小御史,上书鸣冤被打了二十廷杖,差点丢了命,从此装聋作哑装了二十年。
翰林院掌院学士方孝真——天下文人的标杆人物,已经七十岁了,一辈子不结党不站队,但他有一个学生——死在了赵明德清除异己的那场大案里。那个学生死的时候才二十六岁。方孝真每年忌日都去他坟前坐一个时辰,坐了十五年。
这四个人——加上吕正清——五人的反应出奇地一致。
不是犹豫、不是试探——是一种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等到了出口的、近乎决绝的爽快。
像五根被按在水下太久的弹簧,同时弹了起来。
但最关键的——第五个人——让陆衍花了最多的时间。
禁军副统领吴凯。
吴凯是太后的远房侄子,三十八岁,手握三千禁军。中秋宫宴当夜——宫禁的控制权在谁手里,整场兵变的走向就在谁手里。
赵明德知道吴凯和太后的关系——所以在赵瑾的布局里,中秋宫宴当夜第一个要解决的,就是吴凯。赵瑾的影卫会在宴会开始之前以换防的名义接管宫门——而吴凯会被一杯“控心散”的酒放倒。
但如果吴凯提前知道了——一切就会反过来。
吴凯的府邸在京城西北角的武安坊——离太师府不远,也离禁军营不远。陆衍选了一个最不可能被人注意到的时机——吴凯每五天巡视一次禁军营,巡视结束后会在营门外的一个馄饨摊上吃一碗馄饨。
那个馄饨摊——是孙掌柜提前安排好的。
十一月二十四。
吴凯在馄饨摊前坐下来——对面的凳子上,已经坐着一个戴宽帽的灰袍男人。
吴凯的手在碰到筷子的同时微微停了一下——他没有动作,但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进入了某种微妙的戒备状态。
“你是谁?”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军人特有的压迫感。
陆衍抬起头——宽帽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吴统领,别动。”他的声音极低极稳,“我有一样东西给你看。你看完再决定是要拔刀还是要坐下来谈。”
吴凯的手已经摸上了衣袍下面的短刀——但他没有拔。
陆衍从怀中取出了那份帛书的拓印件,放在了馄饨碗旁边。
“赵明德——前朝赵国公的嫡孙。三十年前潜入朝堂,如今准备兵变复辟。”
吴凯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然后松开。
他低头看了那份拓印件。
一遍。两遍。
他的脸色在看第二遍的时候变了——从戒备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是愤怒和震惊和某种“原来如此”的感觉搅在一起的颜色。
“如果这是真的——”他抬起头,“赵太师就是——”
“前朝余孽。”陆衍的声音没有波动,“他要在中秋宫宴上动手。你的三千禁军——是他第一个要解决的目标。”
吴凯沉默了很久。
馄饨摊的蒸汽从锅里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飘散。
“你是谁?”吴凯这一次问的“你是谁”,和第一次不一样——第一次是警告,这一次是想知道答案。
陆衍没有说话。
他伸手,从贴身的衣物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枚玉佩。
玉佩不大——半掌大小,温润的白玉,雕着一条五爪龙。龙的眼睛处嵌着两粒极小的红宝石,在馄饨摊的灯笼光下暗暗发亮。
吴凯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认识这枚玉佩。
太后手中——有一枚一模一样的。
“先太子——”吴凯的声音骤然压低到了几乎听不见的程度,“你是先太子的——”
“如果赵太师真是前朝余孽。”陆衍将玉佩收好,声音平如止水,“吴统领——你保的是赵家的天下,还是大燕的天下?”
吴凯的手攥住了面前的馄饨碗——碗在他手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吱呀,像是快要被捏碎了。
他抬起头。
“我吴凯——誓死勤王。”
他顿了一下。
“但我需要太后的亲口确认。那枚玉佩——我需要和太后手中的那枚对上。一枚能作假,两枚对上了——作不了假。”
陆衍看着他。
“中秋之前——你会收到太后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