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北山村。
十一月十八。
飞鸽到的时候是后半夜。
准确地说,不是飞鸽——是陆衍通过苏先生的暗线传的信。信从京城出发,经过六个中转站,每一站换一匹马、换一个信使,昼夜不停,五天跑完了一千四百里,到达凉州的那一刻,信使的马口吐白沫,整匹马的腿都在打颤。
沈清妧接到信的时候,手里还握着灵泉水浸泡过的制药器具——她在空间里熬了一整夜的药,刚出来,外袍上还带着药炉里那种极淡的、干燥的温度。
她拆开信封。
油纸里一共两张纸——第一张是陆衍的笔迹,字极小极密,写满了正反两面。第二张是苏先生补充的情报汇总。
她先看陆衍的。
“兵变提前。赵明德改中秋宫宴动手——十一月十五。距今二十七天。”
沈清妧的手指在“二十七天”这三个字上停了一息。
原本估算的两个月——直接砍到了一个月不到。
她继续往下看。
“赵皇后已察觉太后异常。刘嬷嬷可能暴露。下次出宫,赵家会跟踪——刘嬷嬷的暗线已不安全。药还有三天量,之后无法补充。”
“赵皇后计划:中秋宫宴当夜,酒中下控心散,令皇帝及群臣丧失反抗能力。赵瑾率一千死士从永定门入,影卫封锁宫禁。西南两镇兵马目前已到京畿三百里范围,预计十天后就位。铁勒部一万五千骑兵南下牵制北疆。”
“虎符——太后已答应交出。但送出的通道被赵皇后封死了。刘嬷嬷传话:太后将虎符缝在了一件旧衣物里,但目前无法安全送出宫外。”
沈清妧将第一张纸看完,翻到第二张。
苏先生的补充简洁而密集——每一条都是干货。
“控心散——此药无色,溶于酒后更无味。服用者一炷香内全身瘫软,神志清醒但无法动弹。持续约两个时辰。解药:凤尾草与龙胆草合煎,三剂可解。”
“赵瑾一千死士——驻扎在京城东郊龙泉山庄,对外称商队护院。已查明山庄布防图,附于信后。”
“西南明州镇领军将领赵伯安——赵明德远房族侄。渝州镇领军将领钱丰——乃赵明德二十年前收买之人,其母被赵明德养在太师府后院,名为供养,实为人质。”
沈清妧将两张纸都看完了。
她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刻坐下来推演——而是站在原地,闭上眼,用了五息的时间,将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她睁开眼。
“阿九。”
暗处有声音应了。
“叫人。所有人。现在。”
——
后半夜的北山村,月色冷白。
后山的那块平地上,临时点了两盏油灯——火光不大,只够照亮圈子中间的那张地图。
沈庭远最先到。
他来的时候外袍都没有穿——里衫上还裹着一件旧棉袄,步子极快,步伐极沉。他从女儿脸上看到了那种只有在最坏的消息传来时才会出现的表情。
“说。”
沈清妧将陆衍的信递给他。
沈庭远接过去,就着火光看了——看得很快,一目十行,但每一行都看进去了。
看完之后,他把信还给女儿。
他的手没有抖——但那只手上的青筋,比平时凸出了两分。
柳怀瑾到了。宋济世到了。孙伯到了。
沈清妧没有等所有人坐稳就开了口。
“兵变提前。十一月十五,中秋宫宴。距今二十七天。”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潭——所有人的脸色在火光下同时变了。
宋济世的手搓了一下胡子尾巴——他这辈子只有在最焦虑的时候才会做这个动作。
“二十七天……太短了。虎符还没送出来。”
“虎符的事我来想办法。”沈清妧的声音极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的,“现在说部署。”
她蹲下来,在地图上点了三个位置。
“第一——北疆。温柏年的三万人必须在十一月十五之前接到虎符。从凉州到北疆,最快的马跑七天。也就是说,虎符最迟在初八之前必须到温叔手里。”
“虎符在宫里。怎么弄出来?”孙伯问了一句。
“陆衍在想办法。”沈清妧的声音没有停顿,“但我要做好虎符送不出来的预案。”
所有人看着她。
“如果虎符到不了——温柏年不能合法出兵。”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那就需要另一条路。一条不需要虎符、但同样能让温叔出兵的路。”
沈庭远的身体微微前倾了。
“有一种情况,不需要虎符也能出兵。”沈清妧的手指点在京城的位置上,“京城发来勤王令——由皇帝本人或太后亲书的、盖有天子宝印或太后凤印的紧急指令。勤王令的法律效力在虎符之上——因为它意味着天子亲口召唤,调兵不需要走兵部。”
柳怀瑾的眼睛亮了一下:“如果皇帝在中秋宫宴上被赵皇后控制——”
“在被控制之前。”沈清妧打断了他,“苏先生的面圣窗口——腊月十五是先太子忌日,皇帝去太庙。但那已经来不及了。”
她顿了一下。
“所以我需要在中秋之前,制造一次苏先生提前面圣的机会。”
全场安静了两息。
“怎么制造?”宋济世问。
沈清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看向了沈庭远。
沈庭远一直没有说话。
他蹲在地图旁边,手指按在地图上北疆的位置——那个位置他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那里的每一条山脉、每一道河流、每一个可以扎营的峡谷、每一条可以行军的路线——他在那片土地上打了十五年仗,每一寸都踩过。
他站起来了。
那个站起来的动作——沈清妧在火光里看得清清楚楚——是一个将军站起来时的动作。不是一个病人、不是一个父亲、不是一个流放罪臣——是一个统帅。
“妧儿。”
“父亲。”
沈庭远看着她——火光映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在暗中,那道被他自己咬断的伤疤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我不能再坐在凉州了。”
沈清妧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这句话后面是什么。
“温柏年的三万人——忠勇有余,但调度不足。”沈庭远的声音沉得像铁,“温柏年是猛将,冲锋陷阵一把好手,但大兵团的调度、多线作战的指挥——他不行。铁勒部从北面牵制,西南兵马从南面压过来,北疆军要南下勤王——这是三线作战。没有人统筹全局,三万人拉出去,能发挥一万人的战力就不错了。”
他的目光从沈清妧脸上移开,落在地图上。
“这个统筹全局的人——只能是我。”
沈清妧的喉咙动了一下。
“父亲,您的伤——”
沈庭远抬起右手——攥成拳,然后伸开,五指灵活地弯曲、伸展,没有任何迟滞。
然后他蹲下来,一只手撑在地上,做了一个极快的起身——那种速度和爆发力,不像一个受过重伤的人。
“你的灵泉水和药丸——管用。”他站得笔直,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我的伤已经全好了。妧儿——你守好后方,我去前线。”
沈清妧看着他。
火光在她的眼底跳了一下。
“沈家男儿。”沈庭远的声音低了半度,但那半度里面的重量——像他提了一辈子的枪,“当提三尺剑,平天下不平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