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村的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村民们自己都说不清楚。
但如果非要找一个节点,赵大牛会说:“就是沈姑娘来了之后。”
一年多以前,北山村是什么样子?
穷山恶水。
村子前面是荒地,后面是矮山,左右两侧是戈壁滩。地里的庄稼收成只够糊口,碰上旱年连糊口都不够。水源在三里外的清水河,每天挑水来回跑断腿。房子是土坯的,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村里最值钱的东西是赵大牛家那头老牛,牛都瘦得肋骨根根分明。
现在呢?
赵大牛站在自家新修的院墙上往四周看了一圈,心里头那个滋味,说不清楚,就觉得跟做梦似的。
村前的荒地早就不是荒地了——沈清妧指导开垦的五十多亩田,用了改良后的堆肥法和间作套种技术,今年的秋收打下来的粮食比去年翻了一倍还多。家家户户的粮仓满得盖不上盖子。
水源——沈清妧让铁鹰小队在村子西侧挖了一口深井,井水清甜得像泉水。不用再跑三里路去清水河挑了。
房子——清妧堂挣的银子拿出一部分来,雇了凉州城的泥瓦匠,给村里重新修了房。不是什么雕梁画栋——就是结实的砖石房,冬天不漏风,夏天不漏雨,够住就行。但住过土坯房的人才知道,这“够住”两个字有多奢侈。
道路,从北山村到凉州城的那条土路,被铁鹰小队和村民们一起用碎石铺了一遍,下雨天不再泥泞到没法走。
最让赵大牛服气的,是医。
清妧堂的药,便宜——比凉州城里任何一家药铺都便宜。村里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去找沈姑娘,沈姑娘能给你开方子,有时候直接从自己的药箱里拿药,连钱都不收。
李铁柱的老娘去年冬天差点没挺过来——痰喘症,咳了一整个冬天,凉州城的大夫都说准备后事吧。沈清妧听说了,亲自上门,三副药下去,老太太居然好了。不是彻底好——是能下地走路、能吃饭、能骂人了。
李铁柱跪在沈清妧面前磕了三个头——被沈清妧拉起来了。
“磕头没用,好好种地。”沈清妧说。
这句话——李铁柱记了一辈子。
——
村中大会是在一个下午召开的。
不是正式的——北山村从来没有什么正式的会。就是在村头的那棵大槐树下,赵大牛敲了两下铜锣,全村人就聚过来了。
赵大牛站在最前面——他今天穿了一件新棉袄,是他婆娘用清妧堂发的布料自己缝的,蓝色的,针脚粗得像锯齿,但穿在赵大牛那一百八十斤的身板上,显得格外精神。
“今天——”赵大牛清了清嗓子,声如洪钟,“把话说明白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全村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大约六七十口人,围成了一个半圆。
“咱们北山村能有今天,靠的是谁?”
没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同一个方向看过去。
沈清妧站在人群后面,靠着一棵树,双手揣在袖子里——像是随便过来凑热闹的。
赵大牛的声音又大了一度:“靠的是沈姑娘!”
他的铜锣往地上一顿——“当”的一声。
“以后——沈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谁要是敢忘恩负义,跟沈姑娘作对——赵大牛我头一个不饶他!”
全村人齐声应了——声音在深秋的山谷里回荡开来,像一面鼓被同时敲了七十下。
沈清妧在树下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但很真。
“行了行了。”她摆了摆手,“散了吧。天冷了,回去加件衣裳。”
人群散了。
但赵大牛没走,他蹭到沈清妧跟前,搓着手,欲言又止。
“什么事?”
“沈姑娘——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赵大牛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
“今天上午——有个人来村子里转了一圈。穿官服的,带了两个随从,说是路过歇脚。但那人的眼神——不对。”
沈清妧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样的眼神?”
赵大牛想了想,找了个笨拙但精准的比喻:
“就像——猎人看猎场的那种眼神。不是看风景——是在看这地方值不值得下套子。”
沈清妧的嘴角的笑——收了。
“穿的什么官服?”
“蓝色的——不是凉州府衙的那种。比那个亮堂。”赵大牛比划了一下,“补子上的绣纹我看不清,但他那两个随从的腰间——别着刀。不是猎刀——是衙门用的那种短横刀。”
沈清妧转过头,看向了北山村通往凉州城方向的那条路。
蓝色官服。补子。短横刀。
不是凉州府的人。
是京城来的。
钦差。
皇帝派来调查赵瑾之事的钦差周大人——她知道这个人已经到了凉州,顾明哲三天前就给她递了消息。但她没有想到——这个钦差会先来北山村。
不是来找她——至少表面上不是。
是来“转转”。
猎人看猎场。
赵大牛的比喻粗糙——但准。
“他问了什么?”沈清妧的声音沉了下来。
“问了村里的收成,问了田地是谁教种的,问了清妧堂——”赵大牛搓了搓手,“他还问了一句——沈家的人住在哪个院子。”
沈清妧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
一个钦差——皇帝派来调查赵瑾的钦差——在到达凉州的第三天,没有先去府衙看卷宗,没有先去大牢提审赵瑾——而是先来了北山村。
先来看了沈家。
这意味着——他调查的对象,不只是赵瑾。
还有沈家。
沈清妧站在那棵树下,秋风从山谷里灌过来,将她的碎发吹起了一缕。
“赵大牛。”
“在。”
“他走了吗?”
“走了。往凉州城方向回去了。”
沈清妧点了一下头。
她转身往院子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对着赵大牛的方向说了一句话。
“大牛叔——最近几天,村里如果再来了外人,不管穿什么衣裳,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赵大牛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
院子里。
沈清妧将阿九叫来。
“钦差周大人——查他的底。”
阿九的眼睛动了一下:“查多深?”
沈清妧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上面是顾明哲给她的关于钦差的初步信息。
“周玄安。正四品都察院佥都御史。年四十三。皇帝亲选的人——”她念到这里,停了一下,“但这两个字——未必是真的。”
阿九等着她说下去。
“赵明德在都察院经营了多少年?”沈清妧将纸条放在桌上,“左都御史周玄礼第一个站出来弹劾赵明德,但他弹劾的那天,都察院里有没有别的人给赵明德通风报信?一定有。”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这个周玄安——和周玄礼同姓。但同姓不代表同心。他到底是皇帝的人、赵明德的人、还是太后的人不确定。”
阿九点了一下头,无声地退了出去。
沈清妧独自坐在桌前。
灯芯燃到了一半,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将她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一个立场不明的钦差,在凉州的局势已经紧绷到了极致的时候到来。
“周玄安——”她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北山村的夜色从窗口涌进来——冷的,沉的,一如既往。但远处凉州城方向的天际线上,隐约有一星灯火——那是凉州知府衙门的方向。
钦差周玄安此刻,应该就在那里。
而她需要搞清楚的事情只有一件。
这个人,到底站在哪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