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怀瑾没有立刻接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旧帕子——帕子洗得发白，但折叠得极整齐。他将帕子展开，擦了一下眼角——不是泪，是风吹的。
然后他将帕子折好，放回袖中。这套动作做得极慢、极细致，像是在给自己的情绪留出缓冲的余地。
“从头说起。”他的声音平了下来——那种平，是一个讲了无数遍的故事终于再一次被翻出来时的平。
“前朝覆灭的时候，赵国公府是最后一批投降的。太祖没有杀他们——因为赵国公在投降前打开了京城东门，让太祖的军队长驱直入，少了至少三万人的伤亡。太祖念这个功，饶了赵国公一族的命，但收缴了他们所有的田产、爵位，赐了庶人的身份。”
“赵国公有三个儿子——长子和次子在改朝换代的战乱中死了。三子带着一个刚满周岁的男婴逃进了民间——那个男婴，就是赵德庆。后来的赵明德。”
沈清妧没有打断他。
柳怀瑾继续说：“赵国公的三子——也就是赵明德的父亲——在民间改了姓名，娶了一个乡下女子，以教书为生。但他始终没有忘记恢复赵氏旧朝的念头——这个念头，他从赵德庆三岁起就往这孩子的脑子里灌。”
“赵德庆——赵明德——从小就是在两个字里长大的。他读书是为了科举入仕，科举入仕是为了接近权力核心，接近权力核心是为了——有朝一日，颠覆大燕。”
他的声音到了这里，顿了一下。
“三十年。他花了三十年，从一个默默无名的进士，爬到了三朝太师的位置。这期间——他构陷忠良，排除异己，扶植赵家，安插暗桩，私铸兵器——所有的一切，都是在为最后那一步做准备。”
沈清妧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松开了——攥了太久，掌心已经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红色的。
“这个秘密——柳家是怎么发现的？”
柳怀瑾叹了口气。
“我柳家的老太爷——也就是你外曾祖父——当年在翰林院做过编修。他有一个癖好——整理前朝密档。前朝覆灭后，大量密档被封存在皇宫的太始阁里，但有一部分散落在了民间。老太爷花了二十年时间，从各地搜集了大量前朝文书。”
“其中一份——是赵国公府的家族谱牒。那份谱牒上清清楚楚地记载着赵国公三子的名字、妻室、子嗣——包括那个男婴的出生年月。老太爷将谱牒上的信息和赵明德的科举档案一比对——出生年月、籍贯、甚至面相描述——全部对得上。”
他停了一下。
“老太爷一开始没有声张。他将这个发现告诉了你的大姨——柳映月。映月当时已经是太子妃了——她想将这个秘密告诉太子，让太子提防赵明德。”
沈清妧的瞳孔微微动了一下：“但她还没来得及说——”
“没来得及。”柳怀瑾的声音沉了下去，沉到了一种让空气都变得黏稠的程度，“赵明德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柳映月被毒杀。太子被构陷谋反——满门抄斩。”
他闭上了眼。
“然后是柳家。老太爷、大伯、二伯、三婶——赵明德用了三年时间，将柳家嫡系一个一个地除掉。有的死于，有的死于，有的直接消失了——连尸骨都找不到。”
沈清妧的呼吸极浅极快——但她的面容依然平静。那种平静是训练出来的——前世在商场上，比这更令人愤怒的事情她也经历过。但今生——这不是商场。这是她的血亲。
“旁支呢？”
“旁支四散逃亡。”柳怀瑾睁开眼，“我是旁支的嫡子——赵明德对旁支没有赶尽杀绝，因为他的精力主要放在了嫡系身上。但我知道——早晚轮到我。所以我跑了。跑到了安西道，改名换姓，做了商人。”
他看向沈清妧的左手腕——古玉镯在袖口里隐约可见。
“你母亲——映雪——是最后一个。”他的声音到了这里，每个字都像是从肋骨缝里挤出来的，“她嫁给了你父亲沈庭远，以为嫁入将门就安全了。但赵明德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知道他秘密的人。沈家被抄——表面上是通敌叛国的罪名，实际上——赵明德是要借沈家的案子，将映雪一并除掉。”
“所以——抄家当日，赵皇后暗中下手，害死了我母亲。”沈清妧的声音极轻。
“对。”柳怀瑾点头，“映雪知道自己活不过那一天。她在死之前做了两件事——第一，将古玉镯留给了你。第二——她写了一封信。”
“那封信——”
“那封信里写的就是赵明德的真实出身。她想将这个秘密传出去——传给任何一个能用的人。但信被赵家的人截了。”
柳怀瑾的拳头在膝上攥紧了——指节发白。
“也就是说——”沈清妧站起来，在渡口边走了三步，然后停住，转过身，看向柳怀瑾。
她的声音清晰到了刺骨的地步。
“赵明德不仅是奸臣——还是乱臣贼子。前朝余孽。如果这个秘密公之于众，他的所有根基都会崩塌。三十年的经营、三朝元老的身份、太师的权位——全部化为乌有。”
柳怀瑾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对。这就是为什么他不惜灭柳家满门——因为只有柳家知道。”
沈清妧的手指攥住了袖中的那枚玉佩——柳怀瑾刚才给她的，三个名字的玉佩。凉意从指尖渗进骨头。
“证据呢？”
“原件——被赵家销毁了。”柳怀瑾的声音里有一种深深的无力，“老太爷搜集到的那份谱牒，在柳家嫡系被灭之后，赵明德派人搜走了。映雪的信也被截了。我手上只有——”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个油纸包——层层包裹，打开之后，是一张极薄的绢帛。
“这是老太爷当年抄录的谱牒副本——不是原件，只是手抄。”他将绢帛展开，“在朝堂上，手抄的副本不能作为铁证。赵明德可以说这是伪造的。”
沈清妧接过那张绢帛——上面的字迹工整细密，确实是抄录的格式，没有印章，没有官方档案的编号。
“除非——找到原件。”她说。
“原件已经被赵明德销毁了。但——”柳怀瑾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前朝赵国公府的家族谱牒，不只有民间散落的那一份。皇宫里——应该还有一份。”
“太始阁。”
这个名字——从沈清妧嘴里说出来的。
柳怀瑾愣了一下：“你知道太始阁？”
“知道。”沈清妧将绢帛折好，收进怀中，“前朝的所有密档，大燕太祖封存在了皇宫深处的太始阁里。”
她的目光越过清水河的水面，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京城在那个方向。
皇宫在那个方向。
太始阁——在那个方向。
“柳先生，”她转回头，“你等了十五年的机会——现在到了。”
柳怀瑾的身体微微一震。
“我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件事。”沈清妧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手上有柳家的人脉和商路。我手上有凉州的势力和京城的线。而赵明德——他现在正在被弹劾、被调查、被逼到墙角。”
她走到柳怀瑾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把这盘棋走完？”
柳怀瑾抬起头。
那双和母亲一样的眼睛里——十五年的隐忍、十五年的等待、十五年在暗处独自咬着牙活下来的所有一切——在这一刻，汇成了一个极简短的、极沉重的字。
“愿。”
沈清妧点了一下头。
她转身走向扁舟，脚步不急不慢。
身后，柳怀瑾站起来，跟上了她的步子。
而渡口对岸的芦苇丛深处——阿九的身影无声无息地退入了更深的暗处。
他的手里捏着一枚飞镖——方才始终对准柳怀瑾的后脑。
此刻——松了。
——
回到北山村的时候，陆衍已经在等着了。
他靠在院墙外的那棵枯柳上——月色还没有全暗，天边的最后一抹霞光将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明灭不定的轮廓。
沈清妧将白天的所有信息浓缩成了六个字。
“赵明德，前朝余孽。”
陆衍的手指在膝上停了一下。
那一下停顿的时间不长——三息。但那三息里，他眼底的变化像是快速翻过了一本极厚的书。
“前朝密档——我知道在哪里。”
他的声音极低。极沉。
像一颗被埋了二十年的种子——在这一刻，终于破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