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瑾到凉州的时候,是十一月初九。
消息比他的人先到——阿九在三天前就截获了赵家送往凉州驿站的通行文书,文书上写得堂堂正正:“奉太师之命,赵瑾公子率护卫赴凉州处理要务。”
“护卫”这个词——用得很有趣。
两百人。
两百名全副武装的赵家私兵——甲胄齐全,刀枪并举,行军队列整齐得像一支正规军。
阿九在字条上只写了六个字——“私兵两百,精锐。”
沈清妧将字条看完,递给陆衍。
陆衍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赵家的私兵是赵明德用了二十年养出来的。”他说,“都是从各地招募的退伍老兵和亡命之徒——单兵战力不在正规军之下。”
“两百个。”沈清妧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他带两百人来凉州——不是来办案的。是来打仗的。”
“他还打了的旗号。”陆衍的声音沉了沉,“假的。朝廷没有下旨。但赵明德在京城的权势——假旗号在地方上也没人敢拦。”
沈清妧站起身,走到窗边。
北山村的天还是那片天——灰蓝色的、辽阔的、压在苦寒大地上的天。但天底下的空气,已经变了。
韩世昌是一条狗。
赵瑾——是一头狼。
“顾明哲那边怎么说?”她问。
“我已经让人送了信。”陆衍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但顾明哲是七品知府,赵瑾手持赵太师的手令——在京城里,赵明德的手令和圣旨没有本质区别。顾明哲挡不住。”
沈清妧转过头,看向陆衍。
“挡不住也得挡。”
她的声音不重——但那四个字落出来的时候,空气里的温度降了一分。
“赵瑾来凉州的第一件事,一定不是找我。”
“是什么?”
沈清妧的嘴角弯了一下——极冷的弯。
“是看韩世昌。”
——
凉州城。
赵瑾进城的时候,满城皆惊。
两百名私兵列成四列纵队,从城门口一路行进到凉州府衙前街——甲胄碰撞的声音在青石板上回荡,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像擂鼓一样压在每一个行人的心口上。
路边的百姓自动让开了——不是让路,是躲。
男人把女人和孩子往屋里推,门板在身后“嘭嘭”地关上。
赵瑾骑在一匹通黑的关外马上,马鬃修剪得极短,马身上的鞍辔是银扣的,日光照上去泛着冷光。
他穿了一件鸦青色的锦袍——剪裁极好,腰间束着一条玄色腰带,腰带扣上镶了一颗暗红色的宝石。不是张扬的富贵——是那种压着、沉着、让人看了不敢靠近的贵气。
他的脸——
和传闻中一样,相貌堂堂。
但沈清妧在传闻中听说的那些“温文尔雅”“风度翩翩”之类的形容,在他本人身上——全是假的。
他的眉骨极高,眉毛很浓,压在一双形状很好但颜色极深的眼睛上方。那双眼睛不看人的时候,像两颗嵌在脸上的黑石头——没有光,没有温度。
他看人的时候——像一把刀在量你脖子的粗细。
赵瑾进城后的第一站——
凉州府衙大牢。
顾明哲没有拦他。
不是不想拦——是赵瑾手持赵太师的手令,措辞是“凉州一切相关事务,由赵瑾全权处置”。这种措辞在大燕律法里没有任何法律效力——但在现实里,在赵明德权倾朝野的现实里,这比法律好使十倍。
顾明哲站在府衙正堂的台阶上,看着赵瑾带着四个随从径直走进了大牢的方向。
他的手攥着官服的袖口——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赵太师的手令——”他低声对身旁的师爷说,“不是圣旨。”
师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顾明哲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正堂——脊背挺得极直,但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
大牢。地下一层。
韩世昌在牢房里听到脚步声的时候——他正靠在墙上发呆。
两天了。
两天没有人来看过他——没有审讯,没有提堂,甚至连狱卒都只是按时送饭送水,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他像一颗被扔进了角落里的石子——没人在乎他。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脚步声。
不是狱卒的——狱卒的脚步拖沓,带着铁钥匙的叮当声。
这个脚步——极轻极稳,落地无声,但每一步的间距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的。
韩世昌的身体本能地绷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铁栏外面,已经站了一个人。
火光从走廊尽头的灯笼上照过来,将那人的轮廓投在牢房的地面上——修长的、往下压着的轮廓。
赵瑾。
韩世昌看清了那张脸——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赵……赵公子——”
赵瑾站在铁栏外面,低头看着他。
那道目光——不是看人的目光。是看一条死狗的目光。
他没有说话。
就这么看了韩世昌三息——从他蓬乱的头发看到他沾了稻草的袍子,从他乌青的眼圈看到他发颤的手指。
然后他抬起脚。
从铁栏的缝隙里——踹了进去。
那一脚踹在了韩世昌的肩膀上——力道极大,将韩世昌从靠墙坐着的姿势直接踹翻在了稻草上。
“废物。”
一个字一个字地,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韩世昌趴在稻草上,肩膀剧痛——但他没有叫出声。他死死咬着牙,将那声呻吟吞回了喉咙里。
赵瑾在铁栏外面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一个沈清妧——一个流放犯人的女儿——你对付了大半年,把自己搞进来了。”
韩世昌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我赵家给你的机会——你一个都没抓住。”赵瑾的声音极冷极平——比赵明德还冷,因为赵明德的冷是老辣的、有分寸的,而赵瑾的冷是年轻的、锋利的、不留余地的。
“矿洞呢?”
韩世昌的身体僵了一下。
“矿洞在哪里?”赵瑾问。
韩世昌终于抬起头——他的嘴唇裂了,干燥的皮翘着,挤出一个含糊的声音:“卧龙岭……西侧……地下——”
赵瑾没有等他说完。
他转身走出了大牢。
脚步声渐远——和来时一样,极轻极稳,但多了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
当天夜里。
赵瑾派出的人——二十名私兵精锐,沿着韩世昌供出的路线,直扑卧龙岭西侧。
两个时辰后,他们找到了矿洞的位置。
但他们看到的——不是矿洞。
是一片被炸塌了的山体。
碎石堆得比人高——入口被巨大的岩块封死了,缝隙里灌满了碎土和石砾。重新挖开——至少需要数百人、数月时间。
而且——不仅仅是封了入口。
矿洞内部的支撑柱——全部被炸断了。山体塌方将整个采矿巷道埋了个严严实实。
私兵队长回来禀报的时候,赵瑾的脸——沉得像铁。
他站在凉州城里包下的那间最大的酒楼二楼,推开窗,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远处,北山村的方向——什么都看不到。
“赵公子——”私兵队长跪在身后,小心地开口,“矿洞已经被彻底毁了。要重新开采的话——”
“不必了。”
赵瑾的声音极轻——轻到像一根丝线在断裂前拉到了最细的那个点。
他关上窗。
转过身。
那双没有光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极暗极冷的东西——像深水底部的暗流,翻涌了一瞬,然后又沉回去了。
“把沈家那个丫头带来见我。”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和他父亲如出一辙。
“我倒要看看——她有几个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