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从西北方向灌进来的。
深秋的北山村已经很冷了——冷到夜里呼出的气会在鼻尖凝成一层薄薄的霜。
沈清妧站在后院的屋顶上。
她今晚穿了一身黑——不是故意穿的,是实际需要。黑色的窄袖棉袄,灰色的束腿裤,头发紧紧地绑成一根辫子,盘在脑后,用一块黑布固定住。
腰间——别了一把匕首。
陆衍给的。
“你不用。”他给的时候说。
“我知道。”她接了,“但我拿着。”
她站在屋顶的最高处,风将她的辫梢吹起来——她没有动。
目光扫过整个北山村——每一间屋子都黑着灯。鸡窝里的鸡不叫了。连狗都被牵进了屋里。
村子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但安静之下——
西北角矮墙外五十步,枯草丛里,魏铁带着铁鹰小队的十二个人趴着。他们已经趴了两个时辰了。脸上抹了锅底灰,呼吸压到了最低——不是训练出来的,是实战磨出来的。
村口方向,赵大牛和四个护村队的青壮年蹲在石墙后面。赵大牛手里握着一把铁锄——磨过的,锄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村子中央的巷道口,绷着三道绊马索——是白天沈庭远亲自选的位置,间距精准到用步量过。
后山方向——所有妇孺已经在天黑之前转移到了山上的藏身处。沈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硬是不让人扶,自己爬了小半个山坡。沈清蕊在背后紧紧跟着,一声没哭——倒是走到半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村子的方向,小声说了一句:“姐姐会没事的。”
沈庭远站在沈家院子的屋顶上。
和沈清妧隔了三间房的距离。
将军没有穿甲——他没有甲可穿了。但他手里握着一根六尺长的白蜡杆——尾端削尖了,缠了铁丝,权当是枪。
他的站姿——脚下生根,肩沉背直,头微微偏向西北方向。
那是他在北疆城头上站了十五年的姿态——永远面向敌人来的方向。
沈清妧在另一座屋顶上看到了父亲的剪影。
黑色的轮廓贴在深蓝色的夜空上,像一面旗。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极深的、从骨头里泛上来的安心。
有他在——
就还没有输。
——
子时三刻。
王守义的暗哨传来了信号——三短一长的鸟叫声,从西北方向传过来。
来了。
沈清妧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极浅——像是把自己变成了一截木头,一块石头,一片和屋顶瓦片融为一体的阴影。
蹄声。
不是马蹄——是骡蹄和人脚混在一起的声音。马匪多数骑骡子——马太贵了,在西北养不起。
声音从远到近——从模糊的“沙沙”变成了清晰的“噗噗”——踩在枯草和冻土上的声音。
然后她看到了。
月光下,一条黑色的线从西北方向的矮墙后面涌了出来——不是整齐的,是散开的、蛇一样蜿蜒的一条线。
她吃下去的那枚明目果的效果还在——夜间视物如白昼。
她数了。
四十七个人。
比预想中少了几个——大概是路上掉队了,也可能分了一队去别的方向。
领头的是一个大个子,裹着一件脏兮兮的羊皮袄子,腰上挎着两把弯刀——马匪首领。
他身后的人各种武器都有——柴刀、铁叉、短矛、甚至还有两个扛着锄头的——不是正经的兵,是草莽之中的亡命之徒。
但他们杀起人来——不比兵差。
马匪首领走到矮墙口,停了一下。他偏了偏头,像是在听什么。
村子里安静得没有一丝异常。
他挥了下手。
第一批人翻过了矮墙。
十个——二十个——三十个。
像一群沉默的灰鼠,贴着墙根往村子里面摸。
沈清妧的手指慢慢攥紧了匕首的柄——然后松开了。
还不到时候。
等。
等他们全部进来。
等他们进到巷道口。
等他们踩上——
“啪。”
第一道绊马索被触发了。
那个踩上去的马匪整个人向前扑倒——脸摔在了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绊马索同时绷紧——“啪啪”两声,又有三四个人摔倒在地。
马匪首领反应极快——“有伏击!散开!”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两侧的屋顶上——陶罐破碎的声音同时响起来。
宋济世配的迷烟。
不是要命的毒——是让人头晕眼花、手脚发软的东西,用十几种辛辣的草药碾碎混合,点燃后烟雾弥漫,三息之内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灰白色的烟从巷道两侧的屋顶上翻滚而下——整个巷道瞬间被吞没了。
马匪们在烟雾中乱成一团——咳嗽声、叫骂声、摔跤声混在一起。
“杀——”
魏铁没有喊出声。他从来不喊。
他只是带着铁鹰小队的十二个人,从西北角的枯草丛里站了起来——像十二根钉子,从地面上挺了起来——然后冲进了巷道。
无声。
精准。
快。
铁鹰小队的训练成果在今晚被摆到了真刀真枪的战场上——每一个人负责一个扇面,两两配合,一人缠住、一人放倒。
马匪的武器比他们花哨——但马匪没有配合,没有阵型,没有在烟雾中行动的经验。铁鹰小队有。
因为沈清妧让他们练过。
整整一个月——每隔三天,蒙着眼睛在后山密林里做搏击训练。
“看不见的时候——靠耳朵。”沈清妧当时说,“听呼吸、听脚步、听刀刃破风的声音。”
魏铁记住了。
他在烟雾中闭上眼——然后他听到了。
一把弯刀从右侧三步开外的位置砍过来——风声从低到高,是横斩。
他侧身让过刀锋,左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右手的铁拳砸在了对方的太阳穴上。
一击。倒了。
赵大牛带着护村队从村口方向堵了上来——他们不需要多精细的战术,只负责一件事:堵住马匪逃跑的路。
四个出口——全部被人墙封死了。
沈庭远没有下屋顶。
他站在那里——白蜡杆横在身前,虎目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战场。
不是不想下去——是不需要。
他看到了女儿布的局,看到了魏铁的人在烟雾中精确地收割,看到了赵大牛像一头老牛一样死死堵住村口。
不需要他下场。
但他站在那里——站在屋顶上——每一个经过的马匪抬头看到他,都会下意识地打一个寒噤。
那种站在高处、不怒自威的气势——不是演出来的。
是十五年北疆铁血喂出来的。
战斗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
比预想的短。
四十七个马匪——倒了三十九个。还有八个被迷烟呛晕了,摇摇晃晃地想翻墙逃跑,被铁鹰小队在墙头上逮了个正着。
马匪首领是最后一个被放倒的——他的武艺在这群人里算是最强的,砍伤了铁鹰小队两个人,还差点从南墙突围出去。
是魏铁亲自截住了他。
两人在巷道尽头交了三刀——准确说,是魏铁用铁拳格开了他的弯刀,然后一脚踹在了他的膝盖上。
“咔。”膝盖的声音。
马匪首领栽倒在地——被四个人按住,反剪双手,绳子缠了五六圈。
“都拿下了。”魏铁走到沈清妧面前,声音沙哑,脸上溅了血——不是他的。
沈清妧从屋顶上跳下来,稳稳落地。
她走到马匪首领面前——那人趴在地上,嘴里的土还没来得及吐干净,一双充血的眼珠瞪着她。
“你——”
沈清妧蹲下来。
油灯被人举到了近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在她平静到了一种不属于十六岁姑娘的面容上。
“说一个名字。”她的声音极轻极清,像泉水滴在石头上,“谁让你来的?”
马匪首领咬紧了牙——没说话。
沈清妧看了他三息。
然后她站起来,从他的腰带下面抽出了一只布袋——布袋沉甸甸的,打开来——整整齐齐码着碎银和几块银锭。
她拿起最上面那块银锭,翻了个面。
灯光照过去——银锭底部,有一枚小小的、压铸上去的徽记。
一个“韩”字。
靖安侯府的标记。
沈清妧将那块银锭在灯光下举了一下,让马匪首领看得清清楚楚。
“你带着靖安侯府的银子来杀人——你以为事成之后,韩世昌会留你的命?”
马匪首领的瞳孔缩了一下。
沈清妧将银锭放回布袋里,站起身,声音平淡到了极点——
“活着说出来,你还有一条命。不说——”
她没有说“不说”之后会怎样。
她不需要说。
因为她身后站着的那个人——沈庭远——手里那根白蜡杆尖端的铁丝,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到骨头里的白。
马匪首领的目光从沈清妧脸上移到了沈庭远身上——
他这辈子见过最毒最狠的马匪头头,也没有这种眼神。
那是杀过千人的将军的眼神。
“我说——”他的声音裂了——像一块被踩碎的干土,“韩世昌——是韩世昌让我们来的——”
他一张嘴就收不住了——像决了堤的泥水:
“他让钟大勇在城外一个茶棚里找到我们,给了五百两定金,说——说——”
“说什么?”
“说让我们杀光北山村沈家所有人——不留活口——事成之后再给五百两——”
他的声音越说越碎——因为他看到了沈清妧的表情。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
没有仇恨。
只有一种极静极冷的、像深冬冰层下暗流涌动的东西。
沈清妧将口供听完。
然后她转身,走到院门口。
院门外——火把的光在晃动。
来得刚刚好。
顾明哲派来的两名官差,骑着快马,在战斗结束后恰好“赶到了”现场——满地的马匪尸体、活捉的匪首、散落的兵器、带着靖安侯府标记的银锭。
官方目击证人——就位。
沈清妧对着那两名官差微微欠了欠身。
“烦请二位大人——将今晚之事,如实记录在案。”
她的声音平静到了一种让两名官差都不自觉站直了身体的程度。
“人证、物证、赃银——一样不少。”
她将那只装满银锭的布袋递到官差手上——从容的、稳当的,像在移交一份账目。
然后她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被绳子捆在地上的马匪首领。
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了冻硬的泥地上。
“韩世昌。”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声音不大。
但穿过整个无声的、遍地狼藉的北山村夜色——传出去了很远很远。
“这一次——你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