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城在凉州以北三百里,是安西道的首府。
出凉州境,走官道,穿过两座山口,过了一条叫清水河的冬日浅溪,就能看见兰城的城墙轮廓从远处的山脊后面浮起来——灰白色的夯土城墙,厚实沉重,像一头蛰伏的老兽压在荒原上。
沈清妧是以“行医大夫”的身份进的兰城。
顾明哲给开的通行文书写得很周正——用词是“凉州清妧堂坐诊大夫,应邀出诊”,盖了知府的大印。
沿路关卡看了文书,放行得极顺。
节度使府的侍女在城门口等着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穿着鸦青色的比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见到沈清妧之后福了福身,神色是那种大户人家训练出来的平静。
“沈姑娘,夫人等候多时了。”
沈清妧跟在她身后,穿过兰城宽阔的青石板主街,转进一条两侧种着枯柳的小道,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才看到了节度使府的正门。
府门是朱漆的,两侧蹲着一对石狮,高门大院,气势不小。
但沈清妧没有从正门进。
侍女带着她从侧门绕进去,穿过一个种着梅树的小院,走廊里的柱子上挂着冬日未摘的干花球,风一吹,簌簌的细碎声音响起来。
内堂的门开着一条缝。
隔着那条缝,沈清妧看到了一盏亮着的油灯,和灯下坐着的那道人影。
侍女轻声通报:“夫人,沈姑娘到了。”
“请进来。”
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是老妇人的那种苍哑,是中年妇人特有的沉稳,但沉稳里有一丝压不住的疲惫。
沈清妧推门进去。
吴氏夫人坐在灯下。
她大约四十五六岁的样子,保养得宜,面容端正,是那种见惯了京城大场面、气度从容不迫的贵妇。但她面色略白,太阳穴处有细细的青筋浮出来,眉头不自觉地压着,像是一直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隐隐地钝痛。
她打量了沈清妧一眼——那目光快速而准确,是评估的目光。
但目光在沈清妧脸上停了一息,那种评估悄悄地变了一分。
沈清妧的气度——不像她以为的那种乡野边地的民间大夫。
稳,冷,站在那里像一根没有棱角的铁棍,不张扬,但分量在。
“坐吧,沈姑娘。”吴氏夫人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吴某久闻大名,今日得见——比想象中要年轻许多。”
“夫人过誉了。”沈清妧在椅子上坐下,不急不缓,“听闻夫人头痛多年,不知可否让晚辈诊一诊脉?”
“当然。”
吴氏夫人将右手腕放在小几上的诊枕上。
沈清妧搭上三指,闭上眼。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炭火盆里偶尔一声细微的毕剥声。
她诊了一会儿,换到左腕。
再换回来。
沉默大约一刻钟。
然后她睁开眼。
脉象——她在心里将每一个细节捋了一遍。
脉来弦紧,尺部沉细,寸关之间有一丝极隐蔽的涩象——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堵住了,流动得不畅快。
涩脉。
涩主血瘀,也主毒邪入络。
加上面色的苍白,指甲的微微泛青——沈清妧在诊脉之前就已经有了猜测,现在那猜测沉甸甸地落实了。
“夫人,”她的声音极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您这头痛——有多少年了?”
吴氏夫人想了想:“大约……十二年了。”
“这十二年里,一直在服什么药?”
“安神丸。”夫人的侍女从旁边的抽屉里取出一只小陶罐,递了过来,“这是一直在用的,说是宁心安神的,每晚睡前服一丸。”
沈清妧接过陶罐,拔开塞子,低头闻了闻。
药香之下,有一股极细极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气息——不是常见的药材气味,带着一点金属的、微微涩口的味道。
她将罐口凑近油灯,借着灯光看罐壁内侧。
灯光照进去——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内壁上有一层极薄极薄的白色残留,附在陶罐壁上,光线打过来的时候会反出一种细微的、珍珠一样的光泽。
铅华。
她将陶罐放下来,手指慢慢捻了捻,没有说话。
“沈姑娘——”吴氏夫人见她沉默,开口,“是有什么问题吗?”
沈清妧抬起头。
她的目光在吴氏夫人的脸上停了两息,在这两息里,她快速地做了一个判断——
这个人——能信吗?
她是太后的侄女。太后是皇帝的生母,也是赵明德的政治对手之一。她的头痛来自赵家女人送来的安神丸。
这条线——清晰得像用刀划出来的。
她不是赵家的人。
她是被赵家下毒的人。
“夫人,”沈清妧开口,声音平静,每一个字都放得极稳,“这安神丸——是哪里来的?”
吴氏夫人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随即又平复了。
“京城送来的。”她说,“赵太师府的赵夫人,说是从宫里御药房里得来的方子,特意让人送了一批过来。”
她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里有一点不确定的迟疑:“说起来……就是从开始服这安神丸之后,吴某的头痛反而比以前还严重了些。但宫里的方子……总不会有错的。”
沈清妧将那只陶罐重新放到小几上,手指轻轻搭在罐壁上,没有立刻说话。
屋子里的炭火盆里,又一声细微的毕剥声。
侍女站在一旁,屏住了呼吸,看着那位年轻的大夫脸上那种说不清是什么的神情。
吴氏夫人也在看她。
“沈姑娘,”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大约是被常年头痛磨出来的、沉沉的疲惫,“有什么话……直说吧。”
沈清妧看着她。
然后她慢慢地,开了口——
“夫人,这安神丸里,有一味药,用量出了问题。”
她停了一息。
“长期服用,会对身体造成慢性的损伤。”
吴氏夫人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一点。
侍女在旁边,手压住了胸口。
“损伤?什么损伤?”吴氏夫人的声音提高了半度——那种提高,是她平时精心维持的从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沈清妧没有绕弯子。
“头痛、面白、指甲发青——这些都是症状。”她的声音依然极平,像一把尺子量出来的,“我可以给夫人换一个方子,停了这安神丸,用新药慢慢调理——三个月内,头痛可消大半。”
吴氏夫人的手在膝上攥紧了。
“那赵夫人送来的安神丸——”
“扔了。”沈清妧的声音轻描淡写,两个字落地,清脆如石。
吴氏夫人盯着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那个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震惊,是愤怒,是恐惧,是某种正在重新梳理许多年来模糊线索的、细密的思绪。
侍女已经将脸转向一边,用力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开口。
“沈姑娘。”吴氏夫人忽然开口,声音变了。
不再是贵妇人那种居高临下的客气。
是一个被人算计了十二年、刚刚在一个陌生姑娘手里看到了真相的女人,说话时声音里那种压不住的、牙关咬紧了还是要颤的愤怒。
“你说的这话……可有把握?”
沈清妧的目光与她对上,不回避,不迟疑。
“有。”
吴氏夫人沉默了三息。
然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口气压进胸腔最深处——像沈庭远压住那一拳的动作如出一辙。
“赵夫人送来这安神丸——说起来,是因为吴某当年刚来凉州,水土不服,她特意托人带过来的,说是姑母太后也在用,极好的东西。”
姑母太后。
沈清妧的手指在膝上微微一紧。
“夫人——”她开口,声音极低,极慎重,“太后……也在服这安神丸吗?”
吴氏夫人的眼睛猛地抬起来,与沈清妧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那两道目光在空气里交叠了一瞬——
“姑母当年服过两年,后来换了别的方子,我还以为是宫里的御医给调的……”她的声音慢慢停住了,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沈姑娘——你的意思是——”
沈清妧没有接那句话。
但她的手——已经悄悄握住了藏在袖中的那枚玉镯。
冰凉的,温润的,像母亲的手压在她的掌心里。
“夫人,”她说,声音低得像两个人之间的密语,“那个为太后换方子的御医……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