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哲看到那道军令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宋济世坐在签押房的角落里,手里把玩着药箱的铜扣,眼神平静地等着。
顾明哲将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他真的下了。”这不是一个疑问,是一句确认——带着某种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叹气的味道,“韩世昌……这个人,聪明用错了地方。”
“沈姑娘说——”宋济世开口,“这叫急功近利,利令智昏。”
顾明哲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大燕律第六十三条。”他将文书放在桌上,字字清晰,“流放犯人及其家属的人身处置,须经刑部批文,地方官员不得擅自处置。驻军副将以军令强制流放犯人家属随军进京——”
他顿了一下。
“这一条,够了。”
宋济世站起身:“知府大人,弹劾奏折——”
“明日发出。”顾明哲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八百里加急。”
他的笔在砚台里蘸了墨,停了一息,然后落下去。
每一个字都写得极稳,极慢,像是在给每一个罪名加重。
宋济世看着他写,低声说了一句:“沈姑娘说,顾大人是好官。”
顾明哲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没有停,没有回头。
“好官活不长。”他说,声音里有一种极淡的、被压进了骨子里的疲惫,“但不当好官——又怎么对得起凉州这两万百姓。”
宋济世没有再说话。
——次日。
弹劾奏折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与此同时,顾明哲以知府身份在北山村村口设了两名官差守卫——文书明明白白:非知府衙门行文,驻军人员不得进入北山村。
这道令状一下——韩世昌的处境就很微妙了。
他手上有军令,但军令这时候已经成了把柄。
他想硬来——但顾明哲的官差就守在村口,他若动手,就是公然违抗知府令状。
他想退——但那道军令已经备案在驻军衙门,若他自己撤令,就是承认自己越权。
进退两难。
帅帐里,韩世昌坐在那张羊皮地图前,手边的茶碗已经空了很久了。
钟大勇站在旁边,察言观色,不敢出声。
他见过世子爷发火——摔碗,掀桌,骂人。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韩世昌只是坐着,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地图上卧龙岭的方向。
那种安静——比发火更叫人不安。
“方六。”韩世昌忽然开口。
方六从门口进来,躬身:“世子爷。”
“今夜带五个人,摸进北山村。”韩世昌的声音极低,极平,每个字都像从石板缝里挤出来的,“把沈清妧带出来。”
方六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很快掩住了。
“是。”
——当天夜里。
北山村漆黑一片,只有月光在屋顶的瓦片上铺了一层冷白。
五个黑影从村西的矮墙翻了进来——动作娴熟,落地无声。
方六走在最前面,手势打出指令,五个人散开,分三路向沈家的院子方向摸去。
他们训练有素。
他们以为今晚会顺利。
直到——
“咔。”
一声极轻的声响,像是绊马索被触发时那种细微的摩擦声。
方六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但已经晚了。
从屋顶、从墙角、从枯草堆里——铁鹰小队的人影同时窜了出来。
无声的,精准的,像一张早就张好的网。
五个黑影甚至没有来得及拔刀——手腕就被反剪在了身后。
其中一个挣扎了两下,被膝盖磕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院子里瞬间重新安静了下来。
沈清妧从正屋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油灯。
灯光昏黄,将五个俯卧在地上的黑影照得清清楚楚。
她走近,低头,将灯凑近方六的脸——看清楚了。
“方六。”她轻轻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像是在叙旧,“赵家的人。”
方六抬起头——他的眼底有一种被识破之后的、极冷的恨意,“你知道我?”
“知道。”沈清妧将油灯在手里换了个方向,灯光照向另外四人,“韩副将把赵太师的人当心腹用——他还不知道,你送出去的每一封信,收信人不是他。”
方六的瞳孔缩了一下。
沈清妧看到了那个细微的变化,嘴角浮出一条极淡的弧线。
她抬起头,看向魏铁。
“留好了。”她说,“留人,留刀,留衣服上的标记。”
魏铁点了下头,声音沙哑:“都拿到了。”
“好。”
沈清妧转过身,将油灯在院子里举了举——像一个信号。
院墙外,一道黑影一闪而过——阿九的速度,比夜里最快的那阵风还快。
——天亮之前,顾明哲收到了消息。
他在签押房里看完阿九带来的字条,将纸压在了砚台下面,然后叫来了衙门里最得力的那个文书。
“再写一道奏折。”
文书磨墨,铺纸。
顾明哲站在窗边,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东边的山脊后头有一丝将起未起的鱼肚白。
“纵容兵卒夜袭民居,绑架流放犯人家属——”他的声音稳得像老松的根,“这一条加上去。”
文书的笔——没有停一下。
——韩世昌得知五个人被捉的消息时,是第二天清晨。
他端着茶碗,听钟大勇说完,然后将那只茶碗——慢慢地,极克制地,放回了桌上。
没有摔。
但桌面上留了一道白印——那只碗被他攥得太紧了。
“沈清妧。”
他轻轻念出这个名字。
然后闭上眼,沉默了很久。
钟大勇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世子爷,现在怎么办?”
韩世昌睁开眼——眼底那层温润早就烧干了,剩下来的是一种极阴暗的、带着几分癫狂的冷。
“方六——”他想起了那个被捉的随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的真实身份沈清妧知不知道?”
钟大勇一愣。
韩世昌站起来,走了两步——
“如果沈清妧知道方六是赵家的人——”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那个停顿里,有一道极细、极危险的裂缝,正在他脸上慢慢地、不可逆地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