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间计的核心——是让赵明德相信韩世昌有了二心。
沈清妧用了三天时间准备。
第一步——伪造信件。
阿九在军营里摸到了韩世昌的书信样本——从他写给钟大勇的几张日常便条上临出了笔迹。阿九的摹字功夫是一绝——陆衍亲自教的。三张便条反复临了两天,写出来的字连钟大勇都分不出真假。
信的内容是沈清妧亲自拟的。
不长。只有半页纸。收信人——京城工部左侍郎周善。周善是个墙头草，不属于赵家一党，和韩家有过一些旧交。
信中措辞极巧：
“周大人亲启。凉州一行，世昌感触颇深。赵公子虽授世昌副将之职，然凉州军政局面错综，非一人可控。世昌到任以来，诸事掣肘，赵公子所赐之权——恐难以施展。凉州何家财雄势大，世昌欲交好之，以为后路。望周大人在京城替世昌留意门道——人不可吊死在一棵树上。世昌敬上。”
这封信——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毛刺。
“赵公子所赐之权恐难施展”——暗示韩世昌对赵家给的权力不满。
“交好何家以为后路”——暗示韩世昌在经营自己的人脉，想摆脱赵家控制。
“人不可吊死在一棵树上”——这是最致命的一句。
如果赵明德看到这封信——他会怎么想？
会想：这条狗想跳槽。
沈清妧将写好的信反复检查了三遍。笔迹、措辞、用印——每一处都做了反复校对。
“不能太假。”她对阿九说，“也不能太真。最好的假信——是让看的人觉得这封信本来不该被我看到。”
第二步——投递。
这一步最关键。信不能直接送到赵家手上——那太刻意了。要让赵家的人“自己发现”。
怎么发现？
方六。
那个赵明德安插在韩世昌身边的眼线。
阿九在军营中已经摸清了方六的行动规律——每隔十五天，方六会在韩世昌外出巡营的时候，翻查他书房里的文件。翻完之后，有价值的信息会抄一份，通过军驿送往京城。
沈清妧要做的——就是让方六在翻查书房的时候，“发现”这封信。
“信放在哪？”阿九问。
“书桌的第二个抽屉。”沈清妧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压在一本兵书下面——露出半截边角。不能太明显，也不能太隐蔽。方六是专业的，太明显他会起疑，太隐蔽他找不到。半截边角——刚刚好。”
阿九记下了。
“什么时候放？”
“后天。韩世昌后天要带兵去卧龙岭亲自搜矿洞——他不在营中的时间至少两个时辰。方六一定会趁这个空档动手。”
阿九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
“姑娘还有吩咐？”
沈清妧从怀里取出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这个——让你家公子的人在凉州城里散一散。”
阿九低头看了一眼——
“靖安侯世子韩世昌到凉州后广结豪商，与何家来往密切，据说已商定合作，欲掌控凉州粮布两道生意。”
阿九的嘴角抽了一下。
流言。
假流言和真信件——双管齐下。
信是给方六看的，方六看了会抄给赵瑾。
流言是给凉州城所有人听的——包括赵家在凉州的其他耳目。
两条线汇到赵明德案头的时候——一加一，等于一百。
“公子那边——”
“他知道。”沈清妧的声音极淡，“流言从陆记商行的人嘴里传出去——最自然。商人之间聊生意，天经地义，谁也查不到源头。”
阿九走了。
沈清妧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
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暗沉沉的，像一只阖着的眼。
她的手指摸了摸腕上的玉镯——温润的玉面微微发热。
离间计——是一步险棋。
如果赵明德信了——韩世昌在凉州的日子会变得很难过。赵家会收紧对他的控制，甚至可能召他回京。
如果赵明德没信——沈清妧就暴露了自己有渗透军营的能力。
但她赌赵明德会信。
因为赵明德是一个——从不相信任何人的人。
一个人如果什么人都不信——那他最容易相信的，就是“别人背叛了他”这件事。
——
半月后。
京城的回信到了。
不是给沈清妧的——是给韩世昌的。
阿九截获了抄本，连夜送到了北山村。
沈清妧在油灯下展开那张薄纸。
赵瑾的笔迹——锋利、凌厉，每一个笔画都像刀刻出来的。
“世昌——你的本分是替赵家办事，不是在凉州结交外人。何家是什么人？一个边陲商贩！你身为赵家女婿，与这种人厮混，有损赵家颜面。矿洞一事速办，不要让我再催第二次。另——你到任以来的表现，父亲不甚满意。望你摆清自己的位置。”
最后一句话——“摆清自己的位置”——六个字,每一个字都是一记耳光。
沈清妧将抄本放在桌上。
她没有笑。
但她的眼底——有一种极克制的、冰冷的快意。
不是高兴。是确认。
确认赵明德——上钩了。
“韩世昌收到这封信——”她低声说，“会怎么反应？”
阿九在旁边小声回答：“回信的那天晚上——韩世昌在帅帐里砸了三只茶碗。钟大勇说他从没见世子爷发这么大的火。”
沈清妧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韩世昌被赵家呵斥了——但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被离间了。
他只知道——赵家对他不满。
一个被上司无端训斥的人，会怎样？
焦虑。急躁。急于表现。
急于表现的人——最容易犯错。
“他会加大对沈家的施压来立功。”沈清妧的声音平静到了极点。
阿九打了个寒噤。
因为沈清妧说这句话的语气——不像是在分析对手。
像是在念一头猎物的死期。